陈年旧事

  “说得你好像很喜欢我一样。”

昨晚梦见和爷爷在田里走着,我挽着他的手,走到湖边时,他蹲下来,剪下自己的一小撮头发放在湖边,挑起小把土,洒在上面,一把又一把,我看见爷爷的身体在抖动,脸憋得通红,慌忙地想从包里拿纸巾,可是觉得有些不妥,然后就蹲下来拍着他的背,说,阿公,不要哭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也哭了。爷爷说,帮他剪头发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他想留下几根头发。然后爷爷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个笔记本,黑皮的,看看来皱皱的,他一页一页地翻开,我看见的是全是空白,爷爷说,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对于家庭付出太少了。他拿起一支铅笔在纸上来回涂,笔记本显现出一行行的字,我忘记里面写了什么,爷爷看着看着又说,一生就这样过去了,然后脸又憋得通红。我说,阿公,我们一起回家吧。

  收到何小甜的回复时,陈年正把手机搁在电脑边上,边喝水边听陈母在电话里絮叨。

说完这句话,我就醒了。眼泪默默地流着,努力回想着爷爷的姓名、样貌,却一点都想不出来了。他离开我已经12年了,那时我还是一个小学生。

  挂断电话,将水杯放在电脑旁,陈年继续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爷爷是得肺癌死的。我知道爷爷有这个病的那个晚上,跪在窗前,向月亮起誓,如果爷爷能再活三年,我愿意用我十年的命来换。后来的很多个晚上,我都会祈祷上帝保佑爷爷长命百岁。显然上帝并没有没有听见的祷告,爷爷最后还是走了。我记得那一天傍晚,爸爸给爷爷送饭,没多久就回来了,饭盒还挂在车上,爸爸哽咽着说啊叔走了,然后走进房间去,半个多小时他才出来了,眼睛红了。然后打电话通知我的姑姑们,以及其他亲戚,晚上大家坐在一起商量葬礼。那时我并没有哭,因为我根本就不相信,前几天他还回来吃过饭。

  “记得你说过,你喜欢真性情的姑娘,所以当我有什么就说什么的时候,你觉得我动人得不可方物。但那是你想象中的我,或者是我表现在你面前的我,甚至只是我想成为的我。”

直到第二天,他们说那个躺在屋子中间的被席子盖着的是爷爷,大家都围着、跪着哭,三个姑姑以及我们几姐妹都在嚎啕大哭。我终于相信了,他永远也不会站起来了,不会跟我说不听话,扭耳朵,他永远也不会回家吃饭了。那天的情况大多数我都忘了,印象最深的是,到了火葬场准备火化时,有个人跟我们说,大声哭。然后一群人就开始大哭,叫着“阿叔、阿公”,突然装着爷爷的那副棺木就被推进去了,火花腾一下子出来了,我对那一霎的火光记忆深刻,在这些年来常常莫名其妙就会想起。我们继续大哭,最后爸爸抱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回家了。爷爷很高,也不算瘦,怎么只有那么一点骨灰呢?

  “我希望自己是个尊老爱幼富有同情心、天真可爱不谙世故的好姑娘,我还希望自己文采飞扬雅俗共赏,有足够强的吸引力让异性主动来搭讪。于是我在网上把自己塑造得善解人意得体端庄,有一副相当不错的相貌和身材,有一份说出来很体面的工作。但我并不是这样。”

并不是所有离开的人都是过路人,有些人来过了就永远不会走,即使忘记了姓名,忘记了容貌,你还记得他爱过你,你会在特定的时间想起他,在不经意的时候想起他,想起他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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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爷爷总是跟牛在一起的。他自己一个人住,住在旧房子里,这批旧房子是村子集体盖的,后来大家渐渐都搬出来了,留下一批老人家,爷爷就是其中一个。其实旧房子那边有些恐怖,路很窄,又不透光,到傍晚就开始变得很暗,没人住的房子很多都倒塌了,长草了,会有很多蛇之类的小动物,有些在深巷的房子,一眼望进去黑黑的,像什么都没有又像有什么。不过
那个时候也会经常去爷爷那边玩一下,跟他一起看人家唱粤剧,看人家推牌九,或者到我们去打乒乓球。到晚上爷爷会带着我们回家吃饭,也没觉得有什么。自从爷爷去世后,那处旧房子我再也没去过了,自己一个人根本不敢走这样的路。爷爷在旧房子住是因为要看牛,那时候家里养了三四头牛,后来家里没再养过那么多牛了。我那时还小,很少出去干活,只有在送东西过去时才会过去。那个时候,很喜欢看爷爷犁田。他双手推着犁杷,右手还抓着皮鞭,大黄牛拉着犁杷,犁杷把土一块一块翻起来,犁田是一项很辛苦的工作,特别是大太阳下,人汗雨淋淋,牛也气喘吁吁,人还是有点意志的,他知道要干完活才回家,可是牛不会,这个时候他就不想走了。但是在记忆中爷爷很少用手中的鞭子去打牛,也不会像某些人一样去骂难听的话,后来爸爸接受了这一项辛苦的工作,他也很少打牛。我曾经跟爷爷说,我也想学,爷爷说,你一点力都没有,被牛拉飞了,然后呵呵笑起来,露出他那排干净的假牙,笑的眼睛都没了。

  “168cm是穿着10cm高的高跟鞋时的身高,白皙的皮肤是美颜相机拍出来的,后期还会用PS磨皮。我并没有去过著名的波尔多葡萄酒庄,不过我的家乡倒是有很多村民栽种了葡萄。我并不担心战争爆发时植被和稀有动物的保护工作,比起那些,我更在乎旱涝灾害会使全村人收成不好。我看《变形计》时流下的眼泪,是因为那个山村就是我的家乡,我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父母年迈的脸庞。”

爷爷很疼爱我们。他常常早上干完活顶着大太阳走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路程跑去市场给我们买葡萄,回到家他把葡萄藏在帽子里,然后等我们走到他身边,他就会像变魔法一样把葡萄变出来。爷爷在的时候,我家门前种了很多水果,有龙眼、荔枝、葡萄、石榴、芒果、释迦果、水菠萝,黄皮,这些都是他种的,后来因为各种原因都砍光了。以前只要爷爷在家,奶奶打我们,他都会把我们护在身后。下雨了,他会送伞去学校。我记得有一次我跟妈妈吵架,然后跑出去了,跑到菜园里,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不久我就听见爷爷叫我的名字,我跟妈妈吵架时,他不在家,那个时间是吃午饭时间,大概是爷爷知道了,出来找我。我看见他,但是并没有应,我看着他走了。过了不久,我在想不会大家出来找我吧,于是自己回去了,发现大家正在吃饭,只有爷爷不在,等我吃饱饭了,他才回来。爷爷吃饱饭后,去小店给我买了一个雪糕。我就是因为弟弟有雪糕吃,而我没有,所以才哭着跑出去的。

  “至于初识时我为什么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不是因为我心无城府,或者是有多信任你。只不过是觉得网络嘛,真亦假假亦真罢了,我在网上说我叫‘何小甜’,别人还不一定信呢。”

爷爷在去世前几天,回过一次家。那段时候估计爷爷情况已经不怎么好了,因为那时候他都不回家吃饭了。那天,他回来,我记得,奶奶问他怎么回来了?他说,他织了一双簸箕,拿回来。这两个后来还用了很多年。然后奶奶就摆出饭菜给爷爷吃,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吃,奶奶、妈妈都叮嘱我们不要靠近爷爷,可能那个时候他有咳嗽,以为会传染。然后我和弟弟靠在门口看着爷爷,他看见我们,叫了
我们,然后继续吃饭,也没叫我们坐下一起吃。吃饱后,他就走了,我跟弟弟跟出大门口。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

澳门新葡亰网站所有平台,  “还有一个事得坦白——我不知道对一个网友坦白这些有什么意义,可能这已经代表道别:我不是银行客户经理,我只是一个小职员,每天数着别人的钱,看着别人的梦一一实现。我被困在那个小小的格子间,望着玻璃窗外繁华热闹的世界,每每这时我都觉得自己就像玻璃罐里的蜜蜂,明明一片光明,却找不着出路。”

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生病,爷爷本该长命百岁的,本该看着孙子、孙女长大、结婚、生子的。

  “易冉便是这时出现在我面前。他骑着堆满包裹的摩托车来给我一个同事送快递,汗水渗满他的额头、脖颈、背脊、手臂,我想,他鞋袜里的双脚肯定也都出了汗。还有人在烈日炎炎下奔波,我却坐在冷气十足的银行里抱怨。”

  “我开始网购,因为这一片儿的快递都是由他送,我越来越期待和他的每一次见面,闻他身上从外面的世界带进来的味道,风雨,或者阳光,我都能从他身上闻到。”

  “两个月前他给我送快递时,顺手取出一包红薯干给我,说是从老家带过来的。那天我把红薯干全吃完了,到了晚上开始肚子疼,睡不着,便打开电脑打算看点儿婆媳剧,结果不小心点到了弹出的游戏页面。我从来没有放纵过,但好奇心一直是有的,于是我没有退出页面,而是点击了注册。”

  “后面的两个月,我有幻想过,和你发生点什么,毕竟你有钱,长得不错,话也多,我只要不时地附和几句,就不会冷场。”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这样的突然,但的确就在写这封邮件的前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不可能的。网络的欺骗性已经使我们各自伪装出了最好的自己,但它的隐蔽性也使我们放松警惕,频繁的打情骂俏泄露了彼此的阴暗和猥琐,就像我曾告诉过你,我无数次幻想过被喜欢的男人压在墙上强吻自己还反抗的戏码,而你也坦白过希望有女人跪舔你的胯下。也许这是人之常情的欲望,但我无法想象这样的我们,见了面会是怎样的尴尬,更遑论成家。”

  “我喜欢妥帖地理好每一段关系,两个月的暧昧已经够多了。所以发完这封邮件,我会注销账号,游戏社区也不会再去,你不用回复了。”

  “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现实,也祝你早日找到吧。”

  “——发件人:何小甜。”

  陈年趴下去,像往常一样陷入沉默,却抑制不住地哭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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