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三)

  I 
  
  一场霏霏的雨下了许久。 
  当苏真在雨中打了第二个喷嚏时,她才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妙:这样下去势必是要感冒的。看来雨中漫步的罗曼蒂克不是谁都能消受得起的,她有些狼狈地笑了笑,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今天是抽了什么风,出门的时候明显觉察到将要下雨的端倪,还愣是不肯折返酒店拿伞。 
澳门新葡亰76500,  想想过去替某个人将生活打理得面面俱到的日子,苏真忍不住有些悲戚:往后的日子尚长,离开了他,自己还能是什么? 
  雨水打湿了发梢,黏糊糊地贴在她的前额上,雾气将远处的山际线晕染地柔情万种,她看得痴了,恍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断桥上。雾霭弥漫了视野,也将失魂落魄的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这让她突然觉得有点想哭。 
  就在这时,一把伞遮住了她头顶上灰蒙蒙的一片天。 
  
  II 
  
  这一年,二十九岁的苏真经历了太多第一次。 
  第一次离婚,第一次独身一人来到杭州,第一次与一个陌生男人靠得这么近…… 
  觉察到他浓重的呼吸喷在被雨所困已尚显拮据的空间里,苏真的心突然跳得厉害,脑中不断闪现一帧帧拐卖绑架等等离奇案件的发生与经过。但是……对于一个绑架犯而言,他是不是长得也太好看了点? 
  他舔了舔嘴唇,想必要开口说话了。都怪这场没完没了的雨,他会不会借此缠上自己?苏真自问长得虽算不上倾城绝色,但让一个正常的男人想入非非还是没多大问题的。在暧昧肆虐的伞下,苏真在心底酝酿了千百种拒绝他的理由,只要他一有什么不轨的企图,她就马上采取报复打击。 
  只是等到苏真都开始期待他有什么不轨企图了,他才不疾不徐地开口:“代客撑伞,一次十元。” 

XI    喂,你在干什么?  别喂喂喂地叫了好不好啊姑奶奶,都是要嫁做人妇的人连叫一声‘老公’的自觉性都没有。秦骁一边闲闲地抱怨,手中的笔没有一丝停顿。  都是要嫁做人夫的人了,还姑奶奶姑奶奶地叫,乱了辈分你羞不羞啊。苏真探了探身子,眼神瞥见秦骁又抽出了一张大红色的请帖,在邀请人后面的横线上用力地写上两个大字许宣。  苏真不干了,你请我前夫干什么!说罢便要来夺。  当然是请他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他一字一顿地说,别抢,再抢的话,他微微扬起了头,眯着眼盯着苏真的下巴,缓缓地说,再抢的话,我不介意今晚和你好好乱
伦一下。  秦骁!我  怎么?要和我拼命?你确定?他的头扬得更高了些,嘴角勾起笑容,似乎要提醒她每次拼命后的下场。  不和你玩了算你厉害。苏真的声音弱了下来,几次惨痛的教训后她终于学乖了。  秦骁欣慰地笑了一下,继续埋头写请帖去了。本来写请帖这种琐事苏真早已自告奋勇,毕竟秦骁在当地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工作繁忙之余实在没剩多少精力来应付这些。而苏真恰好时间富足,www.haiyawenxue.com完全能够胜任。只是秦骁仍然要坚持自己写,理由是——  你说我没有精力?  于是苏真为了让他不把精力放在别的地方,只得任由他去了。看着他在台灯下一笔一划地写着请帖,暖色调的光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地异常好看——这样的情景,多年后想起来,是不是也会觉得动心呢?  自秦骁说出素贞,和我在一起这句话后,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白素贞的口中就开始频繁出现一个名字。  许宣。他永远都记得这个名字。因为这是一个人类的名字。  她爱上的,是人类。  不是没有不服气:你说的许宣有什么好,我可以加倍地做到,你想要我是样子,我就可以是什么样子。  她只是轻轻叹息:秦骁,你不是他。你再怎么做——哪怕变得同他一致,或者比他更好,你都不是他。而我,她兀自笑了一下,仿佛在品尝一盅让人唇齿留香的浓汤,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是我想要的样子而喜欢他,只是因为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是那个样子。

III 
  
  苏真在镜子前用浴巾擦着头发的时候依然对刚刚自己的行为表示懊恼,分明只是一次纯粹的商业行为,居然鬼迷心窍地以为那是艳遇,怎么,女人三十就开始如狼似虎了么? 
  为了赶走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未等头发悉数干透,她便匆匆躺下,阖眼把自己托付给梦境。 
  对苏真来说,有些事情的解决方式,仅仅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而已。没有什么事情不能迎刃而解,就像没有人能敌得过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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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十年来,她第一次一口气对他说了这样多的话。  只是为了一个人类,而她喜欢这个人类。  秦骁不甘心,他怎么能甘心,素贞,纵使他有千般好,你可想到他百年之后也终究会成为一抔黄土?而我不一样,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生生世世陪着你。  你说得对。她竟点了点头。  他欣喜若狂,这么说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了?  我们这几十年来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秦骁,她又笑笑——近来她变得愈发爱笑,我不过想说,既然百年之后他将入土为安,我何不珍惜这短短的百年,与他白头偕老一个百年也未尝不可。  等等!秦骁不自禁地扬起了声调,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素贞,我们来分个胜负吧,若我赢了,你便留下来,生生世世做我的妻子。  她扬了扬眉,秦骁,你知道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若我输了,便生生世世听候你的差遣。他狠狠地往地上唾了一口。    XIII    夫妻对拜!这一嗓子算是把尚且浑噩的苏真给叫醒了,此刻红色的盖头正盖在她头上,自薄纱中隐约窥见的外界,似乎都被染上喜庆的大红色。  不晓得怎么回事,苏真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结婚的时候,那时举行的是西式的婚礼——许宣还煞有介事地请来一个意大利籍的神父,租了一个白色的教堂。她和他的亲友都坐在下面,在一大串繁琐的英文夹杂着意大利语后,苏真稀里糊涂地说了声Yes,I
do,稀里糊涂地与他交换了戒指,然后在稀里糊涂地在一吻之后,正式成了许宣的妻子。  掌声响亮地似乎要掀翻教堂的屋顶。  而当下,是秦骁策划的中式婚礼。在前几天,苏真就向他自嘲,人生经历了两趟风格迥然不同的婚礼,一中一西,自己真是赚到了。  送入洞房!在一声高过一声的起哄声中,苏真的指节渐渐地开始冰冷起来,紧张地有些发抖。秦骁与她说过,今晚一过,明天中午就带她去民政局领证。  她就要真正成为秦骁的新娘了。  等等!  许宣,你这又是何必。    XIV    还要来吗?  秦骁从半空中狠狠地摔在地上,几个时辰内他已摔了不下百次:他一次次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次次地发动攻击,满地都是带血的青色蛇鳞。毕竟差了五百年的修为,即便他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能伤她分毫,而她却可以轻易地裁决他的生死。  他睁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什么,可惜的是,什么也没有。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你知道我向来绝情。白素贞清冷的嗓音像极了月光,一缕缕的冷意在他四肢百骸流窜着,又痒又疼。  你不是绝情,否则自己现在绝不可能活着。他摇摇头,你只是不对我动情。  她微微有些恻然,背过身去不再看他,自顾自地说:明日许宣会经过断桥,届时我会是人间的小姐,你的男儿身跟在我身边多有不便,倒不如化作女儿身,作我的丫鬟罢。  秦骁看着她的背影,耐不住体内涌动的真气,又吐了一口血。  你的名字也需改改,秦骁嗯即日起,你就唤作小青。    XV    没等许宣开始说话,秦骁便一拳挥了过去,顿时酒水与菜肴洒了满地,瓷碟瓷碗落到地上,眨眼之间现场就变得一派狼藉,惹得围观群众纷纷惊叫起来。  许宣边从地上站起来边擦了擦嘴角的溢出的血,二话没说也给了秦骁一拳。两人的气力不分伯仲,于是剑拔弩张地对峙着。周遭的气氛窸窸窣窣的,两人都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慢慢地,许宣笑了起来。  你说奇不奇怪,是你请我来接我老婆回去的,现在却又动手,好不好笑?  秦骁冷笑了一下,你没刷牙来的吧,我只是请你来见证一下你被我老婆抛弃的过程而已,玩笑就等回去躲被窝里哭的时候再开吧,他顿了顿,我并不想在这里剥夺你余生用来解闷的方式,所以,也请你别剥夺我的理智。  真真来,别闹了,我们回家吧。许宣不理他,语气陡然变得温柔起来,目光投向从始至终站在角落旁观的苏真。  秦骁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苏真,见她也看着自己,有些不自然地转回了头。  秦骁,够了。    XVI    小青,够了。  白素贞终是如愿以偿地和许宣结为连理,而秦骁——现在的小青,偷偷地到官府的银库了盗了几百两银子,给她贴补家用。除了用作许宣的聘礼和她的嫁妆,还需买些家禽、细软他一面走回白寓一面在心里盘算着:最近她太过操劳,得给她买点什么补补才好。  在等店家宰杀乌鸡的空当,秦骁突然瞥见路对面有卖式样华美的钗,心下暗忖不晓得她喜不喜欢。不知不觉踱到摊子前,拿起最为精致的一支钗细细端详着。  在这些琐碎的小事中,秦骁几乎已经忘自己原先的模样了,那个青衣男子的面容在他的心里已然模糊——他甚至也不晓得‘小青’的样子——呆在她身边的时候,眼里就只有她,怎么顾得上自己。  可她的眼里却只有许宣。那个男人,抵不上自己千般好。  可纵然自己有千般好,素贞不喜欢,那就一文不值。  那个男人辨出了官银,因胆小怕事而前去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惹得官差前来盘查素贞和他——纵然那个男人千般不好,素贞说喜欢,那他就价值连城。  素贞他急着想为自己辩解几句,甫一开口就被打断。  不是早就与你说过了,称我作‘姐姐’。她微有愠色,小青,够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静默了许久他开口,右手往袖管里掏;素姐姐我看到一支钗,很衬你,我  她皱了皱眉,背过身去,食指抵住太阳穴缓缓地揉着,再次不耐烦地打断他:小青,少给我添乱了,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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