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塞北

 

江南温柔婉约如女子,塞北却有刻骨的荒凉。

   
七月初一。她做了一个冗长冗长的梦。

烟雨遥,梦里江南不知花落

  梦里,一个有着及腰长发的女子,着一身火红的嫁衣,面色如纸,静静地看着她,沉默良久,淡淡问:“让我为你做嫁衣,可好?”她痴痴地看着那个女子,被她的素净的面容吸引,不晓言语。末了,那个女子眉目间溢满惆怅,背过身去,幽幽地说:“我也不必如此心急,只是我的时间不多了。”她又想说些什么,却只能看着那个女子渐渐走远,微微扬起的火红色裙角落满了目光。

她执一把油纸伞,缓缓慢步于微微湿润的街道上。

  一连六日,她始终做着同一个梦,在梦里,那个女子始终问她同一句话,以至于她白日里也感觉一个飘渺的声音在祈求她为她做嫁衣。府里的道士一个一个请来又离开,只道是怨灵纠缠,做法多次,她的梦魇也没有丝毫好转。

轻吸一口气,鼻尖满是雨后泥土的气息,她的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笑容。

  

雨后是她最喜欢的时间,那时的一切都微带着湿意,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雨雾之中。

  七月初七,她被府上家丁护送到西湖灵隐寺避上几日。

缓步走进一家茶馆,她照旧在往常的位置上坐下。

  她静静地跪在老住持面前,低头不语。良久,住持苍老温和的声音传来:“本是缘起,必定缘落。”她似懂非懂地叩谢老住持,转身悄悄离开。

只是今天这茶馆却比往常吵闹,且她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小二过来。

  夜深,乞巧节的喧嚣早已散去,增了些许冷寂。她停在断桥边,蓦然又想起梦里的那个女子,耳边似乎又听见那一句“让我为你做嫁衣,可好?”她微微蹙眉,却怎么也无法忽略耳边的幻听。

此时她才发现所有的人都看向一个角落,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姑娘?姑娘?”

她起身走到那个角落,淡淡的问道:“掌柜的,这是怎么了?”

  她恍然回过神,听见上空窸窸窣窣的声音——下雨了,侧头才发现撑伞的人已经喊她好多遍。她抱歉一笑,急急道谢,想要离开。

掌柜微有些愤怒,没好气地说:“这小子想在这儿白吃白喝!”

  “不如在下送姑娘一程,夜深雨急,姑娘顾及身体。”她愣了愣,这才看清他的样子,锦衣华服,定是富贵人家,眉宇间晕开淡淡的笑意,凝望着她,不多言。

“呀,都说了,我不是白吃白喝,今天出来得急,没有带钱,我回去拿钱,不会少你的!”被指责的男子有些不耐。

  “那就劳烦公子送我至灵隐寺便好。”她被他看得微微脸红,仓促间低下头,语气还是淡淡的,唇角早已不知不觉泛起笑意。

“掌柜的,他的茶钱我替他付了。”她打断了二人的争吵。

  雨来的急,走的也急,雨后的月色朦胧正好。

男子错愕地看着眼前面容姣好的女子,她们明明素不相识啊。

  “姑娘走好,在下告辞。”他转身准备离开,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问:“在下临安宋书诚。敢问姑娘……”

掌柜的这才作罢,笑着问:“小姐可还是照旧?”

  “临安。柳茹苏。”未等他说完,她就急急应答。脸腾然一红,不做拜别,就匆匆转身走开。

“不必了,今日已没了品茶的心情。”她微笑着拒绝,转身向门口走去。

  那晚,她一夜安睡。

澳门新葡亰赌全部网址,男子愣愣的看着她离开,留下一方素净的白色,随风而曳,飘至他跟前。

  

漪柳院中,她坐在一架琴旁,手指随意地拨弄着琴弦,奏出几个杂乱的音符。

  三日后,府上赶来家丁告知她,临安城南宋书诚前来提亲,老爷已经同意,并赶在七月十五成婚。她微微脸红,却也是满心期待,断桥一遇,本就芳心暗许。

过了一会儿,她才坐正,双手抚琴,认真地弹奏了一曲。

  她匆匆随家丁回府准备事宜,老住持在她临走前,又缓缓说道:“缘起缘落,终有因果。”

琴音空灵飘渺,恍若远离尘世,那曲中却似乎包含了很多种的情绪,有思念,有悲伤,最后全都化为一种无奈。

  回府的第一个晚上,她又梦见了那个身着嫁衣披着长发的女子,她忽然觉得很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一如既往,那个女子近乎祈求地问她:“让我为你做嫁衣,可好?”那一晚,在梦里,她神使鬼差地点了点头,说好。那个女子笑起来,不掩饰满脸的欢喜。

一曲结束,她轻叹一口气,何时才能逃开这牢笼一样的家,去看看外面广阔的世界呢?

  之后便再也没有做过那样的梦。又过三日,丫鬟送来嫁衣和嫁饰,听说是城南一个绣工精巧的绣娘一天一夜赶制出来的。她抚摸着嫁衣,仿佛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说不清的熟悉和亲近。

她走回房间,倚着窗户欣赏外面的风景。

  

正在愣神之际,却被一个黑影吓得回过神来。

  七月十五。她坐在床沿,听见他的脚步由远及近,心里微微紧张和欣喜交错。

她差点失声尖叫,却被捂住嘴巴,身后低沉的声音传来:“姑娘莫怕,在下是刚才茶馆得姑娘相助的人。”

  他缓缓掀起盖头,亲手帮她拿下头上累赘的饰物,发丝一束又一束地垂下,他忽然拿来一面铜镜放在她的面前,她看见,镜中的她,长发披落,容妆精细。我愣住,蓦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镜中的那张脸,像极了梦里的那个女子。

她渐渐冷静下来,后面的男子也将捂住她嘴巴的手放下。

  “你还执意不肯么,只是执念太重罢了,”他转身放下铜镜,“今天是她的七七,你应该让她安心的离开。”

她转身退开一步距离,淡淡地问:“公子至此,是有何事?”

  “她是……”她忽然觉得喉中哽塞,话语艰难。

“在下鲁莽,方才让姑娘受惊了。来此是想多谢姑娘的帮助,并将此物还给姑娘。”说着便拿出一方手帕。

  “临安。柳茹苏。”

她接过手帕,小心的将手帕收好。

  

他见她对这手帕十分爱惜,便问道:“这方手帕可是对姑娘有何特别的意义?”

  “姑娘,不如在下送姑娘一程,夜深雨急,请姑娘顾及身体。”

“这是我娘生前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我明日就去姑娘府邸提亲,以免今晚急雨共伞之事有辱姑娘清白。”

他似看见了她眸中的悲伤与思念,无意间瞥到那架琴,便道:“我为姑娘吹奏一曲可好?”

  “茹苏,等我进京赶考归来,一定风光迎娶你。这把伞为信物,我宋书诚定不负柳茹苏。”

她点头。

  “书诚,等你金榜题名再来提亲,爹就不会拒绝了。”

他便拿出怀中的羌笛,开始吹奏了起来。

  “书诚,我等了这么久,你何时归来。”

笛声悠扬,却不难听出其中的思念。

  “书诚,爹娘已经为我定下亲事了。”

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竟知道她此时的心境。

  “书诚,爹娘之命不可违,昔日之约不可违,固有一死,两不负。”

缓缓走到琴旁坐下,她也开始弹奏。

  她恍然——缘起缘灭,终有因果——原来,她只是那把伞,宋书诚和柳茹苏邂逅时撑着的那把伞,作为他们之间的信物的那把伞,柳茹苏出嫁投西湖自尽时怀抱的那把伞。只是因为常伴柳茹苏左右,染了她的执念,柳茹苏自尽,那把伞带着她的执念幻化人形,继续等宋书诚。

琴音与笛声交融在一起,给人一种特殊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盈,是应该走了,既然等到他回来,柳茹苏的执念也已经实现了。

她们相视而笑。

  宋书诚静静地看着床沿的女子周身氤氲起雾气,越来越浓,又缓缓消散,最后,只剩下一把油纸伞。

朔风默,千里塞北漫地狂沙

  

自那日二人合奏过后,她们彼此间的距离似乎拉进了不少。

  “姑娘,在下临安城南宋书诚,敢问姑娘府邸何处,我明日就去姑娘府邸提亲,以免今晚雨急共伞之事有辱姑娘清白。”

最近的这段日子里,她们相谈甚欢,莫名的情愫悄悄滋长。

  “临安。柳茹苏。城东柳府。”

她知道了他来自塞北,那片广阔却无比寂寥的土地,这次到南方来是为了家里的生意。

 

他也知她虽生在江南,却向往着他的家乡,那片自由的土地。

 

他说要带她离开,她却拒绝了。

虽然她与父亲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但也不愿让他难过。

他几乎每天都会来陪她聊天,偶尔也会带一些小玩意儿给她。

平静地度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直到那天他说要离开了。

“你要走了?”她并没有过多的惊讶,她一直都清楚的知道他终有一天会回到塞北,毕竟那里才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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