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D》一

  时光开始在马东身上打了个长长的停顿号。现在,马东一整天接着一整天无所事事地在村庄的各个角落晃荡着。

前言:本来想在发表正文之前给作品写一些内容梗概,好让进来的读者知道这大概是个多么吸引人的故事,然而我发现,故事只是吸引了我自己,仅仅靠梗概来吸引读者未免妄想了,所以一切随缘吧。那么现在就直接进入正文吧。

  几天前,马东去了落满灰尘的老屋。落日的余辉透过窗格子斜射进马东眼底,马东一恍惚,看见了窗外闪闪发光的梧桐树。这是棵伴着他一起成长的梧桐树,而今枝叶已经攀爬到屋顶。马东想着在哪个地方坐下来细细观看眼前的这棵梧桐树。

   
在这一段漫长深夜的时期里,我时常难入安睡,浑身满是汗水。屋子的木门总在嘎吱嘎吱地作响,多少个黑夜了,我像往常一样,伴随着伤寒的咳嗽起身,去打开屋门,仔仔细细地检查着问题出在哪。可门外除了夜的颜色,还有那远空的星月,别无其它。

  后面有一张落满灰尘的桌子,马东“噗”地吹了声,灰尘立刻在午后阳光圈设而出的影子里翻滚起来。马东轻轻坐了上去,陈旧的桌子立刻发出嘎吱嘎吱的叫声。很快,马东就沉浸在氤氲在梧桐树身上的那片阳光里。在那闪闪发光的阳光里,马东仿佛看见了幼时的自己,在田野里幸福地飞奔着。

   
我的母亲是个善良的人,她像个孩子,应该说,她就是个孩子,言行举止,都是那般天真乐观。母亲见我因睡眠问题变得消瘦不堪,她也十分焦急地每天日夜里琢磨着这门,在起初的几天里她用那天真坦率的语气对我说,她并没有听见任何嘎吱的怪响。显然她看到我对于这样的回答,显得更加懊恼和恍惚。母亲便天真的在后来的日子里,说她听到了我说的嘎吱声。我对此感到一丝的宽慰。

  几天前的那次拜访老屋,当马东从桌子上下来时,破旧的桌子又隐隐地嘎吱了几声。几天后的今天,马东进屋,刚转身,只听咣当一声,破旧的桌子便转瞬间坍塌在地。这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坍塌声,让马东感到一阵眩晕。马东走上去,摸了摸坍塌在地的桌子,仿佛在探一个昏倒在地的人的鼻息。桌子的四只脚都断了,随着坍塌在地的声音响起,桌肚里带着腐朽气息的颗粒物与灰尘都涌落在地。马东试着把四只断脚重新接上,桌子支撑了一会儿又重新坍塌在地。

   
我时常产生一种常惯性的幻觉,我的眼前会出现一张柔和白哲的脸蛋,她随烟波一样泛起淡淡的光丝,而又消失归寂。又会出现一座高而厚重的城墙,怎么也望不到墙顶,耳边的嘎吱声,我想那是幻觉的一种,那嘎吱声或许不是门的声音,而是烟雾缭乱中的那模糊不清的庞然大物,它只会发出嘎吱声——嘎吱!嘎吱!在这样惯性的幻觉中,我是清楚而理智的,然而又如汗水干滞了一般,一切都未曾发生,只留下一些像盐雾的,又似花味的空气,被忽然而来的,冒昧的风吹散了。

  直起身子时,马东隐隐听见嘎吱嘎吱的声音。很快,马东就把这与桌子的坍塌在地联系了起来。原来,几天前就有了征兆。或许不止是几天前,而是许多年前。许多年前,这张破旧的桌子就被遗弃在这里,桌子发出的呻吟声,前几天才被马东发现。那嘎吱嘎吱摇摇欲坠的声音,是桌子发出的最后呻吟声。以往无数个暗夜里,桌子沉沉呻吟着,只是谁也听不见。

   
有一次,母亲请来了装门工,她为了使装门工更加了解到门的问题,学着我曾对她拟仿过的门声,她嘣起嘴巴,发出了嘎吱地拟声。我当时真以为是门又开始做怪,惊得我浑身打着寒颤,险些昏厥过去。母亲学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我这才抬起身子,看见了装门工蹲在门下,挠了挠脑袋。我想他也搞不明白问题出在哪,于是给我家换了个新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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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夜里,新门安上,我躺在床上凝神细听。我听着空气中的一切声响,生怕错过了一丝儿嘎吱声。奇怪的是,没有嘎吱的响声了,我感到好忽然,眼前的雾已然幻化成一帧帧,可触及的实物,忽然间,却终究是雾的虚渺而不沾指隙。我冥蒙地睡着了。

  马东从一旁的柜子里找来一个锤子,而后使劲锤在一旁亦是落满灰尘的硬木柜子上。只听“邦”的一声,柜子发出沉闷的声响,铁锤只在上面落下一个浅浅的凹陷。整个下午,马东拿着锤子在屋子里晃荡着,积年的灰尘翻滚而起,又缓缓地沉落在地。马东拿着锤子,把老屋里站立着的木制品敲了个遍。

   
自从屋里换上了新门,我的怪病也逐于缓解,在最近的几天里,我能够下床,出门呼吸着四处荒野的空气。

  最后,马东扔下锤子,在墙边坐下来。马东忽然感到有些沮丧,偌大的一个屋子,只有这张陈旧不堪的桌子坍塌在地。原来,任何东西,如果站立不住,便只能重新匍匐在地,或者重新和大地融为一体。

    在我踏出屋门时,母亲拉住了我,她显得异常激动,以至于眼眶湿红了。

  在金光闪闪的黄昏里,马东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般,一脸沉默地靠在墙边,回忆起祖父的那些事来。

    “雾,你要去哪儿呢?”

  马东感觉祖父就如这张桌子,或者桌子有如已经远去的祖父。再或者他们已经融为一体,分不清谁是祖父谁是桌子了。

   
“我要去寻找经历,此刻的我,仿佛没有经历,就像空壳一样。所以,我必须去寻找。嗨,多少岁月了,我已经忘却一切了。”

  许多年前,那个雨雪纷飞的黄昏,马东紧缩在被子里,抬头往窗外看的一刹那,马东看见祖父右手捂着肋部,满脸愁容地在雪地里行走着。那个晚上,马东和祖父一起窝在火舌直往上蹿的柴火旁。马东嘴不停息地跟祖父说着话,生怕他胡思乱想,跌进思想的包袱里。“我这里隐隐有些痛。”一整个晚上,祖父跟马东说完这句话便陷入巨大的沉默里。马东感到手足无措,转了几圈,便逃出了篝火辉煌却又沉暗无比的房间。

   
“你不是还记得母亲我吗,我的孩子,留在母亲怀里。你看,我们已经换上了一扇新门,很快我们就可以重新将房子建起,建成一个理想的居所。我昨天还看见了来自远方的人,他们说自己家有位漂亮的姑娘待嫁。我们花不了多少时光,就可以把一切做得稳当,到时候,将她娶来,你的人生就将升起,如新生的太阳呐。”

  此后,祖父的这句话一直萦绕在马东耳边,直至他悄然离世。现在,遗忘了这句话的马东,和这张坍塌在地的桌子巧遇,这句沉睡多年的话又在马东的脑海里醒了过来。

    “昨天?”

  转身走出老屋,马东突然感到桌子嘎吱嘎吱的呻吟声仿佛当年祖父肋边隐隐的疼痛。落日的余辉落在屋顶的瓦片上,把灰白的瓦片涂成一抹红。马东行走在落日的余辉里,眼前恍惚起来。马东忽然感到,死亡的来临正如这即将来临的黑夜一样,起先点点滴滴地落在瓦片上,而后潮水猛兽般地涌进人们心底。

    “对的,是昨天,那远方的,人啊。”

  深夜,马东被一阵尖锐的声音吓醒。马东顾不上穿鞋,跑到另外一个房间。洁白的月光下,马东看见母亲在床上左右翻滚着。马东拉亮灯,看见母亲满头大汗,以往娟秀的面容此刻因为疼痛扭曲着。

    “昨天下过一场雨吗?”

  马东匆匆找来药,而后又在昏黄的灯光下帮母亲按摩起来。马东试着搬起母亲早已肿胀变形的右腿,小心翼翼着,最终一使劲,只听嘎吱一声,马东看见母亲舒展的面容又拧了起来。嘎吱嘎吱,那是病变的骨头发出的声音。恍惚里,马东想起了那张坍塌在地的桌子。

    “下过,下过,你闻这空气,就如新生的一般。”

  暗夜里,依旧是洁白的月光洒落一地。母亲已经安静地沉入梦乡,马东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双手抚摸着自己瘦弱的躯体以及一根根清晰可辨的肋骨,耳边仿佛飘过嘎吱嘎吱的声响。那是无法抵挡的声音,就像悄然前行的时光。

   
我不知为何,脚步仿佛飘动着,还来不及与母亲多说什么,便离她而去。她呐喊的模样还在眼前闪烁,但终归模糊了。

  此刻,夜凉如水。

   
我出现在一处荒野,这儿或许离家不远,母亲也离我不远。这儿需要走很远的路,才能走到另一处人家的房屋。在多少年里,我眼珠子还从未进入过除我母亲之外的人形了。但想来,人形怕是还存在的,但不是在眼珠子里,而是孤寂俱静的脑海中,我能感受到,脑海曾经历过暴风雨的翻涌,经历过海底的火山曾熔沸了整片汪洋,火红的,像鲜血般,却比鲜血更红,更炙热。如今,它的寂静连水滴声都难以浮现了,我曾一度怀疑自己的脑海是否处于一滩死水,在它的蕴含中,可曾有过任何的生命流动过?在我处于无休止的倦眠中,我相信了这一事实——一滩死水,而那嘎吱的怪声,就像传说中海岸上的蜃龙,在朝着无尽的海洋长叹嚎叫,吞吐着勾画人间的烟雾。

   
久违了的光附在我的身上,将我浮起般,迎着微风在温和的花香草间飘摇。我脚踏在还尚是湿润的泥土上,昨夜一定是下了一场雨,空气中还弥漫着湿露的痕迹。我一路跟随着阳光漫步着,挥舞着双手向着光招手。荒野间时常腾出一缕缕烟雾,我听见羊群咩咩地叫声,那是我的母亲在赶着一群山羊,她的呐喊声消停了,而是一种平静的生活画面在眼前。我似乎是好久没出来走过,脑子里处于空白般,开始逐渐重新地吸收事物——经历过的,或是新的。但现在看来,都不重要了,我不再被门所困笼,不再像一只只会呼吸的鱼躺在干枯地木床上,等待着干渴的恐惧而致死。我听见泥地上发出一声声气泡破灭的声音,似乎有无数颗气泡中冒出一缕缕烟丝,轻飘飘的烟或隐在偶处的野草间栖身,或遥腾远空,化为云的一种。

   
微冷的风从身边吹过,皮肤尚感受到新生的干净,颓废的蝎色淡去,缓而来之的是清冷的白哲。从一片片升起地烟雾中行去,母亲站在山坡的高地,在向我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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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漫步前行,忘却了双脚在踏地行走,好像是飞翔,是飘摇。雾遮去了母亲的身躯,直至它腾上云空,才能看见母亲天真烂漫的笑脸,一阵烟雾腾起,母亲却在雾中消失不见了。我的耳边能听见气泡破灭的声音,但是也听见了一种更加温热的声音,有着呼吸,有着在空气中颤动的光、或者是水在滴流。

    雾散去了。

   
一只瘦弱的山羊窜立在我的面前。它看了我好一会儿,我这才发觉,我的双脚是挨着地,似乎血液凝成了固体,沉甸甸的身子与山羊相视而站立着。

    “先生,你怎么会在这?”山羊说。

   
“我是这里的人,自然在这。而你呢,你也是人的一种吗?对不起,我许久没有见过其它的人了,除了我与母亲,我几乎难以想象出人形还会是什么样子。或许你就是另外的人形么?”

   
“不是,我是山羊。你怎么会想得如此复杂呢?在你眼里,我本身就是一只山羊呀,从你第一眼就是这般认为的,那都是很久远的事了,你忘了吗?先生。”山羊依然站立不动着,好似一块羊形的石头。“你的病痊愈了吗?不过我想应当痊愈了,你怎么会在这儿呀。这本是平坦的草原,都变成荒野了。曾经这儿有一群群山羊生活着,如今只剩下我一只了。而那山坡,你瞧,那不应该唤作山坡,那是坟墓,是山羊的坟墓,起初埋着老去的山羊,倒也还是平坦的。但那一天,竟埋进了许多的人形,就突起来了。”

   
“对不起,这些我都不清楚,我病了,我现在还有些头痛。你不应该对我说这些。”我望着远处的山坡,眼前变得眩晕,好像山颠倒了一样。

   
“看来我来诉说的太早了,可是呀,这不应当是荒野的,更不应当出现山坡呀。”

   
“我的母亲呢?我刚才看见她在牧一群羊呢。”我说到别的话题,而不愿谈到这些荒野或是山坡,仿佛只要深入的谈下去,血液就会更加的凝固与沉重。

    “一群?不,先生,你看错了。这儿,除了我,没有别的羊了。”

   
“是吗,我看错了?不过也是,我现在眼睛很晕,我想坐一会儿。请你也坐下来吧,我总感觉自己的身子定型了一般,你怎么站立,我就得怎么站立。请你坐下来吧。”

    羊听从了我的请求,蹲坐了下来。我如释重负般的也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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