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以,连自己的路都不认得

  她离开那天,天空刚刚飘过雨。哑默的黄昏,惨白的街灯,一阵清风吹过,树影中流动着丝丝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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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单乐,无业游民,一个将转正的小三。这是单乐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惊异于眼前这个学生赤裸裸地直来直往,不过,我喜欢这样真性情的女子,或许这也是后来我爱上她的理由。
  我也直白地回她,我姓梅,出租车司机,一个离异的女人。只是我给单乐介绍自己的时候并未告诉过她我还有一个五岁的孩子。
  浩是我的同事,单乐的男友。那时我并不知道浩出自富家子弟,但总有感觉认为他是纨绔子弟,来开出租车不过是个幌子。单乐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清楚浩并未办理离婚手续,虽然跟前妻没有了感情但在法律上讲仍然是个已婚者。
  那日我拉完最后一拨乘客返回公司交接班的时候,浩央求我说:“梅姐,你帮我送一程乐乐回去吧。”我欣然同意,朝她笑了笑示意她上车,她也回我以微笑。那是单乐第一次搭乘我的车,也就有了那段赤裸裸的对话。
  我把她送回了C大后原以为我们不会有任何交集。然而,有些缘分我想应该就是上帝的一场安排。几天后我开着出租车经过C大的门口,远远地看见单乐蹲在一堆物品前不知所措,我把车停在一旁走了过去。3个大纸箱2个行李箱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手提袋堆在路边,一个单薄的身体极不协调地出现在后面。望着我她笑着说我退学了,说得那样云淡风轻。我问她是在等浩吧,她点了点头。我知道浩在淮唐路接客,那边此时正巧严重堵车。告诉她后,我二话没说帮她把行李放进我的后车厢,她也乖乖地跟着上了车。
  送抵她的居所的时候我自然下车帮她把东西搬进屋内,偌大的房子甚是干净,一尘不染的墙壁上挂满了油画。作品下都是工整的小楷字体署名着:单乐。
  我问她画家都是像你这样的吗?她说,画家不是傻子就是疯子。我颇有兴致继续追问,那你属于哪者。她笑了笑回答我,现在是傻子,将来是疯子也不一定。
  梅姐,我在这个城市没有亲人,以后我就把你当做我的亲人。
  单乐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不得不把手机号码告诉了她。我不知道自己在躲避什么,生活上的落魄总觉得自己不该跟这个女孩沾上任何关系的。
  自两年前我离婚后选择独自呆在这所城市打拼,孩子放在乡下的父母身边寄养。得知我还有个五岁的孩子后单乐喜出望外一脸灿烂地提议我把孩子安放在自己身边带,我又何尝不想呢,然而我这样做自然是有苦衷。我说出自己没有时间和精力管教孩子的言不由衷后,单乐充满信心地拍胸说还有她。我一再地质疑你行吗?她呵了一下:“不见得。”随着我们接触的深交,就在她的怂恿下我把孩子接到了身边。
  白天我忙于跑出租,夜晚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后总能看见桌上的纸条是熟悉的小楷写着:“姐,饭菜在微波炉里,自己热好。思思也哄着睡着了。我回家了。”我可以想象到她像个小母亲照顾着我的孩子,然后对我又像个小妻子一样无微不至。想到这里我的嘴角不觉地笑了起来,一朵盛开的莲花在两颊掬上。
澳门新葡亰76500,  我没有读很多书,内心其实是极其渴望自己是个拥有渊博知识的人。当单乐提议带我去C大转转的时候我退缩了。每次开车我经常经过C大,但是没有一次是走进去看看的。由于实在执拗不过单乐,我被她带进了一栋教学楼,周末无人上课的缘由我突然有种人去楼空的凄凉感觉。我并未预知到其实这种感觉正在我与单乐之间埋下了伏笔。
  由于窗台很高,单乐不得不踩在课桌上把头伸向窗外,看着她的举动说实话我并未鄙夷,相反我觉得这样的女孩有趣之极。她一脸兴奋地也把我也拽到课桌上,我们的脑袋同时探出窗外。她大声问我:“姐,你好吗?”我想说:“我很好。因为有她。”当然,那后半句我并未说出口,只是回应着我很好。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在风中无关紧要地闲扯着。良久,我忍不住地在风中还是肆无忌惮地吼出了一句:“我爱你。”我知道她能感觉到我无法掩盖的爱意的,只听见她紧接着也吼了一句:“我也爱你。”不过还在后面加了个人名“浩”。
  返回的路上,单乐没有了之前在教室里的那种兴奋,反而心事重重地沉默着,好几次看着她的欲言又止我都想要开口。我以为她是因为我对她的感情而烦恼,我笑着解释不用放在心上的,我还是你姐。
  终于当天夜里我收到她的简讯,内容其实是浩出现了经济危机,今天约我出来是想找我借钱。我忽然油然而生出白日里那种人去楼空的悲凉。
  在我的字典里凡是与金钱沾上关系的人那份感情都不会再长久。可是我不能不对单乐的窘境视而不见。
  我把她约出来递给她三万块钱说,虽然钱不多却是我这一年的所有积蓄。她颤抖着双手紧握着那叠钱承诺我一年之内让浩一定还清。我低头嗯了一声,然后就是两人长时间的沉默不语。黄昏的时候我终于挪动那沉重得像灌满了铅的双腿,挣扎后,临走前我还是落下一句话,以后别来找我了,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会真的到此戛然而止。从那一别后我没有再见过她,她亦然不曾联系我。再见面是在几个月后,那时是出租车的淡季,我开着车一遍遍在这个城市游走,经过一个拐口的时候我看见道口的那堵墙上挂满了油画,油画下面是一个女子坐在画架前低着头为一位顾客画画,我并未看到女子的脸,但是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单乐。我急忙下车走过去一探究竟,果然不出我所料,我低声唤了句“乐乐”,女子抬头却是我意料之外的落魄。寒风中肿起的双手突然停顿下来,冻得发紫的嘴唇一上一下不住地颤抖似在朝我呢喃着。
  我问她你怎么在这里画起画来了。单乐如梦初醒一般转过身去朝顾客笑了笑说我们继续。
  我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先生,今天她不画画,我要带她回家。”
  她一向都很听我的话,这一次却咄咄逼人地说:“姐,你说的我们已经没有了关系,你也不要影响我的生意。你走吧。”
  我恍然想起曾经决绝地说出的这番话。事以至此,我也只能无言以对默然地离去。走了几步转身之际回头发现单乐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朦胧的双眼写满了抱歉与不舍。我的心忽然像被人紧纠了一下,是所有的细胞缩在一起的疼。我再次折回去说:“你既然还叫我这个姐,认我就跟我走。”然后把她拽上了我的车。碰触到她双手的那一刻,彻骨的凉意刺入我的掌心,车内的暖意顿时让她瑟瑟发抖,我不顾一切开着车一路狂奔回去。
  一进门我招呼着思思快点帮我把空调遥控找出来,我搀扶着单乐到睡房里坐下,拿出厚厚的棉被为她裹上,把家中所有的电炉子搬到她的面前打开电源,单薄的身体抖得很是厉害,我不敢想象一个好端端的女子怎会沦落到如此地步,我避过眼去不忍心看她。只听见她气若游丝地吐出:“姐。冷。”我再也忍不住上前抱着她揉搓着她冰凉的身体,或许感觉到了我的心狠狠地抽搐着,她的泪水开始一滴一滴地打落在我的手背,那是我感觉她身体内唯一能感觉到有温度的东西。
  我忽然泪如雨下,所有的伤悲扼着我的喉咙,我哽咽地说你让我的心痛了。她不作答,只是使出全身的力气把脸紧紧地贴在我的胸前。泪水又开始泛滥成灾,似乎要把今生所有的眼泪流干,浸湿在我胸前的泪水一寸寸蔓延开来,灼烫着我那个叫做心脏的部位。
  这种氛围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才缓过来,待我们的心情都平复下来后我问她怎么会成这样了。她咬着原本皴裂的嘴唇,从下嘴唇渗出一行血后然后解开胸前衣服的纽扣,我看见锁骨的下面是个刻有“HL”的刺青。我说浩乐,她讪笑着:“HL,我想要寓意我们能一生一世,现在应该是说我们的感情‘黄了’。”我再次问她怎么会成这样了,她又答非所问地说:“我知道所有的伤害在于我罪有应得。分手后我意外怀孕了,我看着纸上出现两道红线的时候我蹲在厕所哭了一个晚上,这个迟来的生命我不该要也不能要。做完流产后我经常梦见那个未成形的孩子,我告诉她妈妈会来陪她的,只是不是现在。因为我还没有处理完一些事和还清你的三万块钱。”我说你就因此去街头卖画了?她点点头表示默认。
  那一夜,我彻夜失眠。就在我打算跟单乐说请接纳我的第二天后我发现单乐早已不知所踪。
  一年后,我实在无力一人奔波于工作与孩子之间。乡下的父母亲为我说了一桩亲事,人很老实,典型的朴实农村人。我答应后开始疯狂地惦记那个叫做单乐的女子。我强以自慰着自己,我与单乐之间无关风花雪月,不如相忘在江湖。
  这个季节的末端,又是一个寒冬,狂风肆虐地在这个城市来袭。我打算年后就带着孩子回家结婚,自此安在家乡尘埃落定。一天,半夜我跑完车下班回家时,黑暗中听见不远有人处轻轻唤了声:姐。我条件反射地往黑暗的那角望去,不是别人,正是我朝思暮想的单乐。
  她笑着说,姐,我回来了。说完递给我一包东西,很沉,我打开来看,都是十块二十块攒起来的钱。我说你怎么还惦记着那三万块。她只是笑笑。我招呼着她进屋,她却反常地拉着我说,姐,我们出去喝一杯吧。
  酒吧里她放任着自己喝着酒,第二瓶的时候我说别喝了,一把夺过她的酒,她乖乖地点头。然后慢慢地跟我聊起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浩有了外遇,我跟他在一起七年,这期间有三年的时间他跟夜店里的一个小姐纠缠不清。我尽量地学着去装傻一次次原谅他,我不断给予希望却不断失望直至绝望,我真的疯了,累了,可是我也回不去了。
  我知道她醉得很厉害了,于是背着她离开了酒吧。回家的路上她趴在我的背上问我,姐,他会对你好么?
  我突然停下来迟疑了会,问她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家结婚的事。她说,我前段时间去了公交公司,从你同事的嘴里得知明天是你最后一次上班,得回家乡结婚了。我转过头望着她伏在我肩头的脸。她朝我挤出了个笑容,或许知道这样的她会让我心疼,于是头忽的沉沉地垂了下去,细密的发丝遮住了半边脸,但是我还是看见了她长长的睫毛滴落着一滴眼泪。
  我立刻回过头哽咽地嗯了一声,兀自地背着她继续前行。忽然又听见她在我身后喃喃呓语着:姐,我需要你。
  安顿好单乐之后我也沉沉地睡去,第二天还是准时起床去上班了,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上班开出租,那一天我整天都在心神不宁忐忑不安。我怕单乐又突然消失了,我还有很多话没有告诉她,然而回家后真的又再次不见单乐的踪影,我急忙问思思,小妈妈有没有告诉你她去了哪里?孩子一脸茫然地对我摇头,我穷追不舍地问那她对你说了什么没有。孩子大抵是被我焦急的样子吓坏了,轻声轻语地说:“小妈妈,交代我以后要好好孝敬你,别让你受委屈了。”我预感到了,她又不辞而别,顿时我跌坐在沙发上。只是没想到几日后我在当地的一家报纸上看见一则消息,说的是一名女子为报复男友三年内跟一小姐偷情,昨日在该小姐身上泼完硫酸后畏罪自杀。
  从那以后连续的几个夜晚里我都会梦见乐乐,梦中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脸,却听见她笑着对我说:“姐,我回来了。”
  
  
  
  

  没有送别,也没有亲友的陪伴,她一个人拖着大大的行李箱在沉寂的街上踽踽独行,竟像一只晚来无巢可归的雀儿那般徘徊着。灰白的上衣,黑的裤,头发也凌乱不堪,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路的转角被另一片黑暗吞没,忽然就觉得自己不是在走,也不是在逃,而像是幽灵一般的飘。

  人影在路角的黑暗中消失,他的声音却还在今日街头的空气里残留着,我爱上了别人,请你原谅。她本能地想去挽留他,而从他口中吐出的话却是那样地决绝,她沉默了。

  遥想在十年前,她与他刚刚大学毕业,他也曾用类似于今天这般决绝的口气对她说,我爱上了你,请你嫁给我。她依然记得他看向她时的眼神,恍若看着一位颠倒众生的丽姝。黄昏里,他轻轻地伏在她的耳畔说着一些暖暖的情话,他许她年华不老,许她轮回之约,十年已去,如今逝水东流,她蓦然发现,誓言或许仍是曾经的誓言,因为那不过是一句话而已,但是那个许诺的人绝不是曾经的那个人了。

  她结婚时,几乎所有人都是反对的。他是家中的长子,黑壮敦实,生于农家,长在农家,毕业后就进了一家普通的食品厂工作,拿着不多的薪水,等到两个人结婚的时候,他就连买房的首付都交不起。她的父母以断绝关系恐吓不成,索性就由她去了。她真得愿意嫁给他,因为他是真心实意地对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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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跟他一样,漂泊在这一座大城市里,为了能省下几百块的租金,她愿意跟他居住在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地下室里。不管是洗衣做饭擦地刷马桶,他从不让她碰。只要是她喜欢的东西,再贵他也舍得买。她跟他吵架,他从不跟她计较,只会嘿嘿一笑。她一直以为,他会这样疼爱她一辈子,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这个夜夜躺在她枕边的人儿,她还能相信谁呢?

  她就这样在他的疼爱和呵护里,无比幸福地走过了10年。10年的相濡以沫,让这对租住在地下室里的不被外界看好的夫妻,顺利地度过了七年之痒,成了“北漂”幸福婚姻的典范。

  再后来,他的老家开始拆迁整改,那些沸沸扬扬了许多年的话终于变成了现实。他分了一套一百多平米的大房子,他果断辞职下海,利用那一笔补偿款经营了一个很大的玻璃厂,不出半年,就赚了个盆满钵溢。

  因为当初父母的强烈反对,结婚后,她从来没有带他回过家。可是那年秋收时节,他软磨硬泡,非要她带他一起回去。她想了想,就同意了。

  就像所有的大老板那样,他专门雇了两个司机,驾着自己的豪车就驶进了她昔日的小村庄。一进村,她就呆了,眼前男女老少,挤挤挨挨,百十号人,把小小的乡村公路围得水泄不通。他笑着打开车门,把一个个鼓鼓的红包分发给前来迎接的邻里相亲们,就像一个衣锦还乡的英雄。她分明看见,立在田里收庄稼的父母把头埋得低低的,甚至连看都没看自己的女婿一眼。

  那时,她对他的感觉忽然就变了,她不解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他轻描淡写地回答,我安排的,用不了几万块就能将他们一一打发了。

  一进家门,他的表现就更加让她生气了。当着父母的面,他不让司机饮用家里的自来水,弄得大家都尴尬不已。他嫌家里的碗筷不卫生,在父母的眼皮子底下就吃起了自带的干粮。第一次,她跟他吵架了,吵得很凶,母亲痴痴地看着她隆起的小腹,在一旁心疼地直抹眼泪。

  在父母的极力劝说下,她跟他一起回到了那一个空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只一进门,她就忍不住冲着他大吼起来,跟往常一样,他嘿嘿一笑,却从此彻夜不归,她的枕边忽然就空了。

  她整个人都崩溃了。她忽然很怀念那些租住在地下室的日子,琐碎而又平常,柴米油盐的烟火生活,全然没有今时今日的触目惊心。心,抽搐着疼,她颤抖着手拨通了婆婆家的电话,却迎来了婆婆不分青红皂白的谩骂,她嘲讽道,亏你还是一个读过书的人,难道你不知道一个妻子的本分吗?你吃我儿子的,喝我儿子的,睡我儿子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默默地挂断了电话,颤抖着双唇,难过得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她的爱,于他而言,再也没有任何吸引力。而他的无情,于她,一点一滴,都在心中。

  她终于懂得,做一个全职太太是一件相当有风险的事情,而远嫁已然让她失去了太多太多。她多想给远在家乡的母亲打一个电话,可是她不敢,她怯了,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哭出声来。

  她知道,自己姣好的容颜不再了,而眉眼之间早已泯灭了风情。这一切,跟他心头的那一个刚出名校大门的女孩相比,除了一个受伤了的女人的衰败,还能剩下什么呢?她的手不经意地滑落到自己的腹部,她的心猛然就动了一下,就当她以为自己失去了全世界的时候,就当她打算用一瓶安眠药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她忽然就感知到了腹中的他——一个新的生命。

  于是,她倔强地抬起头来,把一瓶子药丸全部倒进了马桶,手指轻轻一按,就冲掉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这条路,她已然知道了该怎么走,那就是带着一颗永不言弃的决心和爱心,好好地活下去,永远不放弃自己和来得及的明天。

  她主动提了离婚,没有哭或者闹,连他的财产,她也没有张口去要。他大吃一惊,他本以为她会跟他对簿公堂,至少,她会刮去他一半的财产。于是,他早就打好了自己的小算盘,悄悄地转移财产,开分店,进原料,占用一切可以占用的资金,但这一切,在她面前,竟然显得如此不堪。最后,她说,还是我走吧,房子和车子我都不要,家都不在了,我还要那些没人情味儿的东西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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