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

  四

她的眼睛直视前方,好像在望着某件他永远也看不到的东西。

  告别

“我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很熟悉,”她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说道,那样子就好像他发烧了或生了什么别的病,“但我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你,真是奇怪。”

  赏心悦事在心底浪潮般翻动。想要立刻与人分享这一瞬间无法抑制的情感波动。回想了许久,才发现找不到合适的人。美景无人可共享也是一种遗憾,转念叹息不已。所以,我想尽快地寻觅到一个人,来到身边,倾听我的喜怒哀乐,好像这样才称得上**。

雨依然下个不停。

  记起一句话,成熟,就是当初你渴望却得不到的东西,在某天却突然发现你不想要的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我已悄然挥别那个寻求他人给予信念的自己。他在不在,我都是我,美景一样可以赏心。

在天文馆的放映厅,他们一同置身黑暗中。屏幕上是一颗缓慢旋转的蔚蓝星球。接着,那颗星球逐渐缩小,小到几乎肉眼看不见的程度。如一盘散沙般的星系呈现在他们面前。他觉察出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了他的手。整个放映厅只有他们两个人。当屏幕上重新出现那颗蔚蓝的星球时,她忽然站起身,走到屏幕前,双手扒在屏幕上,开始亲吻那颗星球。接着,她回过头,露出了顽皮的笑容。他也跟着笑起来。

  十年,听起来似乎十分漫长,尤其当这还是人生之中的苦难求学岁月,但当你真正站在终点回首,才能发现十年不过是弹指一瞬,而人生至多也不过是十个十年。我已度过两个,正在第三个的路途上跋涉。与孩子们重合的那十年,早在我生命里消失。想起这些逝去的光阴,不禁惶恐,怎么就突然过十年,怎么就成了如今的自己,甚至回想不起做过什么事,认识哪些人,又有怎样心情与感触,过去成为一片空白。

昏黄的灯光下,他给她讲述了那件陈年旧闻:一对年轻的情侣相约去某处山谷殉情。事后据男子说,他的女朋友患有严重的抑郁症,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于是,深爱女友的他干脆决定陪女友一起去死。就这样,在一个夜晚,他们爬上了最高的那座山崖。而在最后一刻,男子却胆怯了,结果女友独自跳下悬崖,他则战栗着待到了太阳升起,才精神恍惚地下山报了警。

  告别

澳门新葡亰76500,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曾对他说过的话。可是他什么歌也唱不出来。他知道,恐惧是他应得的。他没有权力驱散恐惧。他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精疲力尽,眼前一片迷蒙。直到他再次看到了那株“夜光植物”。在深夜中独自绽放着光芒。

澳门新葡亰76500 1

他抱住阿葵,安慰她“不要瞎想。”

  美景独享,何尝不是一种**。它是我酿造的独特芳香,也是我一个人的神秘喜乐。

  我恍然大悟。历年积累的不甘、埋怨、不明白……种种不肯接受的残余情绪烟消云散。跋山涉水,翻山越岭,所有伤筋动骨的征途都只为遇见那一刻的破茧,成蝶。这一历程仿佛是光,昭示希望,所有的困顿、束缚都只是暂时,冲破重围后一定能看到碧海蓝天。也因此明白,这段漆黑的隧道不是没有尽头,更明白,完成,意味着蜕变——告别过去的残骸,得到一个崭新的自我。

没错,他也看到了。就在不远处,一株植物正在奇异地闪烁着光芒——尽管很微弱,似乎随时会熄灭。“夜光植物,”她坚定地说,“我只在书中偶然读到过,没想到……”她小心翼翼捧起一片发光的叶片,赞叹不已。

  “一旦撑过那段时期,就进入一个新的阶段,那些久久不能消散的悲观情绪遇光而散。我又活了过来。”

“很快我们就能融入这里,”她平静地说,“再也感受不到烦恼、痛苦。”

  风景

他冻住般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等他再次恢复意识时,整座山谷只剩他一人。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迈开脚步离开的。他只记得道路突然变得无比漫长,他迷失在了黑夜中。那一晚,太阳似乎永远不会再升起。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但使他真正恐惧的,并非夜色,而是他自己。他不敢看自己的双脚,也不敢看自己的双手,不敢看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仿佛它们都是独自生长出来、诡异的、异己般的存在。

  他静听着不说话,我继续补充:“但从灰暗到明朗的过程,非常难熬,各种思绪缠绕在一起犹如翻涌的乌云,铺天盖地的向我压来,那种感觉让人难以喘息,又仿佛溺水,抓不住凭靠。只想哭,狠狠地大哭,哭到无法呼吸。”

——歌德

  十年

“戴面具的人是诚实的。”

  我喜欢独自走那条路,即便已走过千百次。次数与路程的结果,姑且可以算作我已行了万里路吧。灰色的道路安安静静地平躺在大地,除去日渐一日的破损,它毫无变化。我喜欢的是道旁风景,树木与房舍将这段枯燥路程装饰得锦缎般华美。

“那咱们走吧,”她的眼神中闪烁着光彩,“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重新开始……”

  提起告别,第一个能想到的与之密切相关的词就是毕业。在我二十多年的岁月里,毕业已不是新鲜事,经历过太多,除去空闲时的偶尔怅惘,再也不能繁衍出过多的情感。也渐渐明白,怀念失去的光阴,不过是觉得它至今都无法超越,那么,至少过去还是有不少欢笑存在。若,这样的回忆能多一点,那么快乐便是常有的。如此一想,又觉得告别也未必是一个充满伤感与灰暗的词。同时,又悟得告别也暗示着新生——抛弃陈旧的腐烂、灰败,才能重新获得不息的力量。

他闭上眼,不想再继续想下去。他听到了滴水声,是从外衣上滴落的。客厅的地板上很快就流了一大片水。那水流就像是阴影,在他脚下蔓延。

  从幼儿长成少年,再到现在的青年——这是一段不断告别无涯光阴的旅程。

是阿葵的声音。

  二

他戴着面具,模仿各种动物的叫声,逗阿葵笑。他喜欢看阿葵的笑容,不喜欢看她哭,或是目光呆滞。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可以永远这样戴下去,只要阿葵能够开心。她累了,就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他也坐到她身旁,并不急于摘下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对视着,目光闪烁。然后,阿葵也慢慢地戴上一副面具。他们开始戴着面具亲吻。

  仍然清晰地记得那次在滂沱大雨里独自骑车回家。

“我们太渺小了。”阿葵说,“你能相信蚂蚁的道德吗?”

  只这样几个平凡简单的字,霎时就让电话这头的我内心湿润,酸涩难言,静默了片刻才答:“不好”。语调幽幽,满怀一言难尽之感,同时又因他此间问了这样一句贴心的话而感动盈怀。有时候,语言含有特别魔力,不在它力量的磅礴,剧烈撞击,而是它用柔软且无声的触角缓缓攀爬,直到将心包裹上浓到化不开的绿。往事在舌尖徘徊良久,顿了顿,还是压在心头,只跟他倾诉情绪。

他摇了摇头,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去浴室洗了一把脸。回到客厅时风已止,窗帘纹丝不动。他来到阳台,面对着天空中重山叠嶂似的云层发呆。

  雨紧紧地下,鲜红的雨衣上落满雨水,伸手抖落,积水倾泻而下,耳畔又清晰传来雨滴的敲打声,那刻,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即便这雨下到天荒地老,我也不害怕,因为找到了身体发肤的荫庇——雨衣为我撑起的狭小却干燥的空间。

他总是会做同一个梦。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座山崖,山下是昏黑而寂静的万丈深渊。四野无人,他在寻找阿葵。但寻找是徒劳的。忽然间,毫无征兆地,脚下的地面土崩瓦解,他开始坠落。他总是在这个时刻惊醒。

  久未联系的朋友深夜里打电话问候我。

“我们继续走吧。”过了一会儿,她回过头说道。

  三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时光荏苒。某天,遇见在道路旁盛放的白色花朵,密密簇簇,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美,微风拂过,满枝头摇曳着明晃晃的阳光。我扭头,回望许久,发丝在风中飞扬。等到路过那株生命力旺盛的树,才蓦然发现,遗憾的苦涩早已了无踪迹,只有欢喜与惊讶并存。

他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关于死亡。然后他被自己吓了一跳。他凝视着阿葵的眼睛,知道她渴望得到他的答案。那时她是否已经打定主意?不过即使决意死去,她仍然不想抛弃自己的爱人。毕竟选择一个人离开,总归会感到孤独吧?

  他说,最近好吗?

缄默,

  因为工作的原因,需要时常与孩子接触。他们是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女,脸庞纯真,四肢纤细。我和他们相差十岁左右。

“你醒啦?”他揉揉眼睛,看见女人正坐在床头,端详着自己。

  一

他松开了她,懵懵懂懂地跟在她的身后。他们离开公园,穿过喧闹的街区,走过了一栋又一栋楼房。一路上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最后,他们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小巷。他看到巷子里密密匝匝地布满了色彩鲜艳的旋转灯,到处都是旅馆、发廊或美容院。她带着他来到其中一间房子里。

  谈话

鹰消失了。但他知道幻觉并没有消失。阿葵正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点燃一根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控制住自己,不往那边看。窗外,两个孩子正在踢球。他们不时会把球踢到马路上。车子呼啸而过。他闭上眼,想象着其中一个孩子被飞驰而来的汽车撞飞的场景。“你的内心有太多阴暗。”他听到阿葵的声音。

澳门新葡亰76500 2

空寂无人的山林,只有风吹动树木时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波涛汹涌的大海。像是梦中那令人感到不安的未知之物。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山顶就快要到了,月亮明晃晃的,像是一枚探照灯。一路上,树杈旁逸斜出,划伤了他的手指。他看着前面那个沉默不语的身影,觉得今夜的风很冷。是的,他全身都仿佛被风浸透了。同时,他的呼吸也愈发艰难起来。越往山上走,空气越稀薄。或许只是他的错觉。只是太紧张了。他把这件事告诉她。而她则宽容地摸摸他的头,好似面对的是一个受惊的小男孩。

  “有时候,我很高兴能成为现在的自己。我是说在与一系列的悲伤、难过、不知所措等负面情绪的长久纠缠后,突然间就得到了一些道理,不见天日的情绪顷刻间灰飞烟灭,人生顿时开朗,仿佛自己又重新拥有了力量,那些丢失掉的勇气又源源不断地回到身体里。”

白天,他们会一起出门,四处闲逛,或者购买生活用品。女人总是爱穿那件黑色的雨衣,其余的什么也不穿。他们有时会选择僻静的地方做爱,小树林里,车库后面,甚至是楼道里。他们仿佛已经相识数年,对彼此的身体与感受都异常熟悉。她还教了他一首怪异的歌,他只记得其中的一句:他们排成排跳着奇怪的舞,整齐得让人无法通过。

  听我说完,他说了个词——破茧而出。

林中栖鸟

  心情愉悦,目光自然轻快。旷野一片雾气迷蒙,微凉的风从远方吹来,脸庞湿润清爽。道路两旁的树木被雨水冲刷成鲜艳的绿色,以明亮饱满的姿态挺立。交织在头顶的枝条如翠绿的华盖绵延百里。偶有鸟雀斜掠,雨水沾湿翅膀。

“别害怕,我们很快就到了。”她轻声安慰道。

  有时却又会觉得那十年还蕴藏在我的身体里。因为,每当看见孩子们送的幼稚而拙劣的礼物,或是不知疲倦的身影,又或是天真纯洁的眼神,我都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十三岁的我也是如此。但毕竟过去了十年,我的任何追忆比起面前这群鲜活的面孔都是苍白。

  这便是我理解中的成长——揭下这一副千疮百孔的旧日盔甲,即便它已与肌肤连成一体,即便这一过程撕心裂肺,然后换上更坚固的保护,再看着它渐渐与身体融合、剥离,过程周而复始。

雨仍然在下,似乎已经像这样一直下了许多年。他望着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电视里的气象预报员有气无力地预报接下来一周的天气情况。没什么特别的,除了雨还是雨。气象员的表情似乎在问:还有人能受得了这反常的雨季吗?总是绵绵细雨,从未间断过。有一天他来到浴室时,发现角落里长出了一棵蘑菇。

关上门,她脱下了雨衣。里面什么也没穿。但是他已猜到了她的身份,所以没有太过惊讶。他只是有一种梦幻感,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当然,他从未告诉过她关于阿葵的事,也没说过她们两人的相似。某些时刻,他会产生错觉,仿佛又回到了曾经与阿葵朝夕相处的日子。

“我们每个人都戴着属于自己的面具,不是吗?”阿葵对他笑了笑。可那笑容使他非常不自在,仿佛里面有一些隐藏的危险。“而真正戴着面具的人,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戴着面具,所以他反而保持了某种程度的诚实。”

本图摄影 | 松子

“你看。”她说。“它在发光。”

他沉默着。风也静止了。偌大的山谷,竟没有一丝声响。万物沉寂。黑压压的夜色填满了深谷。他向下望去,除了黑暗,其实什么也看不到。虚空。他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了这个词。是的,这一刻他认为自己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虚空”。

他有些恍惚地想:这是不是我的幻觉?有时他确实会看到阿葵站在阳台上,或是听到从客厅传来的脚步声。但那往往只是一个瞬间,幻觉就消失了。而这个女人却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脸上是讶异的神情。

树梢微风

那时阿葵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她正在努力地抓住什么人,不至于让自己太快地陷入。那个人当然只有他。可是他惧怕死亡,哪怕只是给予口头上的安慰,哪怕是跟他自认为最爱的人一起。

年轻的情侣相约跳崖赴死,男生却突然心生恐惧,以至后来的生活终日蒙受阴影,处在后悔与自责的漩涡里无法自拔。颓废的丧气无处不在且成为无法逾越的障碍。终日游荡在生死之间的他,偶遇了长得极像女友的风尘女子,似曾相识的脸庞与陌生的生活给了他身体的慰藉,却依然给不了生的希望。因为黑夜从万物的内部升起,也从他的内心里滋生。他回忆起女友说的话“没有人能从过去中走出来。是‘过去’构成了一个人的存在”。于是,他鼓足勇气走向暴涨的护城河。而雨停水退日出之时,他发现自己还活着,向死而生的重击是蜕变更是涅槃,生命的勇气与向生的力量在此时终于全新生长。

他们站在路口,等红绿灯。

凝视着她的眼睛,他感到某种情感正在复活。那是自从阿葵死后他以为早已变成灰烬的东西。于是,鬼使神差地,他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穿雨衣的女人。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没错,他感受到的是实实在在的身躯,而不是幻觉。他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拥抱过一个人的身体了。那种确定无疑的感觉,他很久没体会过了。

他再也没了力气,疲倦地躺倒在发光的植物旁边。他的意识开始涣散。光越来越模糊。他终于昏睡过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不过,他们也时常产生争执。比如每一次做爱后,他都会像别的男人那样坚持付钱。“你干什么?”她则有些恼怒,“你想故意让我难堪吗?”

“你在逃避什么?”有一天,她实在忍不住,直接质问道,“如果你介意我的工作,我们可以一起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有时我想做一株植物。”阿葵说,“植物从不会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即使再深爱彼此的两个人,也无法真正走进对方的心。”阿葵表情温顺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他的胸口。她的手停留在他心脏的位置,似乎在感受手掌下面那源自身体深处的搏动。

他返回卧室,躺在床上。头已经不疼了,烧也退了,只是胃口一直没恢复。他一天只吃一顿饭。我是在惩罚自己吗?他想。这个念头使他的嗓子有些苦涩。他记得有一次,也是一个阴沉的午后,他与阿葵一丝不挂地躺在被子里,凝视天花板。有很长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仿佛时间已经凝固了。

如今想起这些事,仿佛隔了几个世纪。他还记得回家的路上,他们探讨起关于“是否存在神圣的事物”的问题。对于他而言,由于环境使然,他对宗教并没有多少了解和感情。她也一样。因此“神圣的事物”便更多的指向生存的层面。

“你误会了。”他说,“我并不是介意这个。”

她站在公园中心的雕塑下,一动不动。雕塑是一只伸出来的巨大的手掌,像是要接住什么。他看着女人的背影。她穿着黑色的雨衣。那只巨大的手掌将她覆盖。三明治吃完了。公园里的树林在随风晃动。他忽然有些心慌意乱,便匆匆离开了公园。

冷风吹着他的额头。他有点饿了。

他紧握着树枝,站立不动。

那时他在想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疲倦。

他们很快抵达了山顶。他凝视着脚下的万丈深渊。黝黑的死亡之谷。夜雾在四周弥漫。“这是一个好地方!”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她向他伸出了手。

稍待你也

过往的那些记忆总是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澳门新葡亰76500 3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