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盼河边新柳吐青丝

 

春天的脚步刚跨过冬天的门槛,天气就柔和起来,风也跟着绵软了,吹在脸上柔柔的,像春天哈出的湿气。柳树是春天的信使,随着气温的上升开启了生命的征程,身体不再像冬天那样僵硬,婀娜多姿,任凭风的摆弄,显得轻松自在。叶芽儿赞足了劲,等待春雨的刷新。只要天气稍微暖和一点儿,树枝就会绿出一头秀发。

还乡河,河水荡漾,波光粼粼。岸边,柳条如发,随风摇曳。河边居住的一位青年,名叫伟岸,不远处,有位中年坐在马扎上,用柳条编织着大小不同的小工艺品,伟岸决心跟他学。

老家门前有一道深深的沟,是几座大山凹陷的旋涡,山沟里有一汪长长的溪水。人的情感很是微妙,仿佛没有树就没有了依靠,人到哪里都喜欢种几棵柳树,或是标记生活,或是记录奋斗的历程。那些柳树因得了溪水的润泽,受到人们的恩宠而枝繁叶茂,总显得比山坡上的树年轻许多,仿佛枝条里能挤出汁液来。长长的枝条像细细的发丝,抑或少女的发辫,孩子们便寻思着用它做柳笛,吹响春天的号角。

于是,坐在中年身边,仔细观察,中年脾气古怪,见伟岸贴近,干着活的身子,偏离开伟岸视线。伟岸拿出烟,点上,递给中年,为讨好,让中年好好教。

春节刚过,气温便迅速回升了,那些天寒地冻的日子倏忽间消失了,整个山沟里的冰川也开始融化了,一汪溪水清澈透亮地流在地面上,柔软而修长的身段像一匹明滑的绸缎,蜿蜒着向东流去,直抵大江大河,让静默的日子跳跃出生命的韵律来。我们再不用每天沿着山谷砸冰窟窿找水了。牛羊望着清冽的水,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撒着欢子,踏出一路尘土,奔到河边,一头扎进水里喝个够。记得大冬天,我们到山沟里驮水,平整的冰面铺满河道。要找到水,就要伏在冰面上听水流的声音。然后用镐在厚厚的冰面上凿出一个窟窿,用瓢舀水,装满铁桶。等驮回家里,桶里已经是半桶冰半桶水了。寒风凛冽的天气,一会儿又冻住了冰窟窿。别的驮水人来了,又要重新凿冰找水。仿佛水就是一个精灵,稍不留神它就溜走了。因此,过春节时,家家都要祭拜水神,以求让水源丰沛,惠及百姓。

中年说:向我学手艺,好啊,孔夫子教学生还要几束干肉,向我学,不花点什么吗?中年做了个得意的表情。

俗话说,五九六九河边看柳。柳树的枝条发绿了,人们就开始了春耕的准备活动,做着来年的打算。祖母把蒜、菜豆、葵花等种子一一拿出来,经过精心挑选,然后再晾晒一番,等待种植的时令下种。我和弟弟总要趁祖母不注意,偷几粒葵花籽,悄悄地收藏起来,准备打扮自己的小园子。祖父便背着小背篓,拿着一把锋利的大剪刀,到河边剪下柳树枝,用来编制笸箩、背篓。那时候,祖父已经七十多岁,上不了树,就带着我和弟弟上树去剪嫩枝。我们兴冲冲地跟着祖父,像两只快活的羔羊,蹦跳着到山沟里去。来到柳树跟前,祖父先看看哪些树能剪,哪些树不需要剪。我和弟弟先溜一会儿冰,吃几根“冰棍”,只等祖父说声“上树”,我俩便迅速跑到树底下,脱掉鞋子,光着脚丫,猴子似的窜上树去。谁先上去,总要卖弄一阵子。祖父怕我俩在树上瞎折腾,时时提醒我们,教我们剪枝时,防止弄破树皮,要在每一棵树上均匀取舍枝条,尽量让树好看一些。

交点学费吧,不多要,五元钱。中年说。都是土里刨食,哪有钱交学费。要不,给我买两条中华牌香烟,没看师傅喜欢抽烟,中年说。那阵子,这牌子烟紧俏,即使有钱,也得疏通关系,才能买到这样牌子的烟,况且囊中羞涩?伟岸摇摇头。

祖父把剪下的树枝再做修剪,去掉旁逸斜枝,放入溪水里浸泡一下,那些枝条吸足了水分,更加柔滑靓丽了,像着了油彩,任凭怎么扭曲,它也不会折断。祖父稍微一晾晒,就开始编制,他先拿几根粗一点儿的枝条做主轴,竖着交叉成八卦形状,再用细长的枝条横着编,枝条温顺地在他的手里跳跃着,祖父的动作非常娴熟,像在穿针走线,不一会儿就编出了形状。我和弟弟玩得没趣了,便跟着祖父学,可无论怎么用心,编出的东西就是不如祖父漂亮。祖父笑着说,这是个精细活儿,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其实并不那么容易,需要手劲匀称,不能时松时紧,也不能性急,否则不会编出好东西来。但我俩总是静不下心来,编着编着就失去了信心,往往半途而废。祖父一脸严肃说,不能浪费树枝,树长一年不容易,这么好的枝条,怎么能让你们给糟蹋了。看着他编出篓子、笸箩、篮子等各种用具,我们不停地赞叹祖父手艺好,并给自己选择一件带回家。村里人见了,都很喜欢,自己也收集一些树枝给祖父,让祖父也为他们编一些篓筐之类的东西,祖父欣然答应。祖父的手上经常磨出血泡,但他仿佛没有一点儿感觉似的,继续编,直到一件作品编制完毕,他才长出一口气,回过头来再修剪一番。他说编东西需要忍耐,也需要一气呵成,不要编编停停、停停编编,停下来再编,手劲就不一样了。后来我发现,祖父的手严重变了形。祖父说,这都是编这些东西编的。从我记事起,祖父就是一个编织手,苇席、竹篾、篓筐样样都会,而且编出来的东西总是那么受看。见祖父编得好,村子里许多人也跟着祖父学习编制,祖父也认真地教他们。不少人学会了,编了很多东西,多出来的还拿到集市上去卖。祖父却从来没有卖过,他也教父亲学习编制,说只要手艺传出去了,以后就不用花钱买别人的。

帮我干活吧,中年说。干什么活呢?伟岸问。中年随意指着身旁一堆散发着苦涩味道的绿色柳条。将柳条的皮全剥了吧,好编织用。顺着柳条茬口,将柳条的一侧软皮撕开、攥紧,另只手对着柳条中间“骨头”使劲抽动,编织各种小工艺品的雪白柳条,即可抻出。

澳门新葡亰赌全部网址,自从祖父去世后,再也没人让我们每年爬上树去剪树枝了。人们的日子越来越好,也没有人愿意再用柳枝编出的那些东西。那些老物件越来越少了,像一件件古董陈设在老家的土屋里。那些柳树越来越茂盛了,枝干越来越粗壮了,溪水也越来越清澈了。记得一次端午节,按照习俗,门上要插柳枝。我和弟弟来到柳树下,准备上树折几根树枝,可是怎么也爬不上树了,只能相视而笑。恍然间,觉得那些日子已经很遥远了。

伟岸蹲在那里,干了一个多小时,才把那堆活干完,将白白柳条放在中年身边,伟岸的手都剥肿了,手上沾满了柳枝里脏兮兮的粘液。这回,可以教我了吧,伟岸站起来,说。

随着城镇化进程的加快,山沟里的人一拨拨都走了,要么举家移民搬迁,要么打工进城,留下更清静的环境,盛放童年的渺渺余音。每年春天,那些柳树、杏树争奇斗艳,将剩下几户人家的房屋包装得花红柳绿。人们将乡村称作一方净土,那些人家堪称“世外桃家”,他们自由自在的生活让城市人向往。如今,春天的脚步已经涉足大自然了,溪水又叮咚作响了,掬起一捧,水花像音符一样溅落出最为清纯的声音,咽下一口,那甘甜像儿时的水果糖一样陶醉了心田。那些新柳吐出青丝,含着风的柔情,告诉人们,春天来了。它鲜活了古诗的意境,让那些怀乡的游子又一次钟情起家乡的风物来。

只见那位中年,从伟岸刚刚剥离好的那柳条堆里抽出几根短的,傲慢地甩给伟岸,敷衍地说了几句,让伟岸试着编织。开始不得要领,编得七扭八歪的,请教,中年不耐烦,说:不要总问,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自己悟吧。

以后,伟岸自己割柳条,剥去皮,自己编,编了很多,不好看,没人稀罕,也没人爱用。伟岸又回到中年身边,观察编织每道环节,如何打底、如何折弯、如何收尾,有时忘记吃饭。渐渐长进,编得也好看了些,尽管中年并不爱理他。

此时,中年有了防备,见伟岸过来,停下来,吸烟,停止手中的活计。伟岸走开了,再干活。中年担心伟岸学会手艺会和自己竞争,失去村里人面前显摆柳编大腕身份。再教教我吧,伟岸央求着。

可以教,有个条件。中年说。什么条件我没答应,只要您说出来。真的什么条件都答应?中年叫板。哪会假,说呀,说呀。伟岸催促着。

那我可说了,我撒泡尿,你喝了,我就教你。这位中年拿过身旁一个空瓶子,做接尿动作。中年使尽损招,回绝伟岸孜孜好学的诚意。

伟岸听罢,好像闻到一股令人作呕、想尽早离开的尿的骚味,脸色阴沉下来。甩出一句,你太过分了,除你,不信就没人教会我。伟岸气的肺都要炸了,转身,离开了这位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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