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未有期

  1.有故事的同学

       (一)

  乌苏里江终于结束了长达五个月之久的封冻期。

     
九月的太阳很毒辣,就算坐在没有阳光直射的教室角落,也无可避免的闷热难当。

  夏至看着眼前原本平整光洁的江面,在一声声“噼里啪啦”之后,出现了如同电雷般的裂纹,然后就是“轰——”地一下,冰层壮烈地被汹涌的江水覆没。

     
班主任老郑站在讲台上,面无表情的宣布了新学期的第一项举措,换位置。即使我们一直不理解老郑从高一到高三,每三个月一次的换座位到底有什么意义,在我看来也没有增添多少同学友谊。

  不过两秒钟的时间。

     
我一手托着腮一手飞快地转着圆珠笔,虽然个性慢热的我嘴上说谁做我同桌一点也不在乎,可心里也默默地念叨,最好能是个安静点,不烦我,不吵不闹的小女生。

  夏至舒了一口气。要看到这样壮观的破冰场面,不只需要运气和耐心,还需要一份傻气。

     
我开始紧紧盯着老郑的脸,仿佛这样就能看穿她的思想。老郑先是装模作样地巡视了班级一圈,终于在大家好奇兮兮的眼神中,慢吞吞的把一张座位表递到了班长宋鹏手中,瞬间,宋鹏的座位附近架起一堵人墙,我收回视线假装不在意的望着书本,却竖着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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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大嗓门”叶澜大吼了一声:“天啊,颜凉!你和程苏阳同桌啊!”这一声犹如晴天雷劈把我轰了个外焦里嫩,手里飞速转动的圆珠笔“咔哒”一声掉在桌子上,一路滚到了角落。

  而夏至不巧多的就是这一份傻气。

      我僵硬的转过头望着那堵人墙,人墙集体向我投射出了同情的目光。

  她已经每天早上都在这儿蹲点整整三十二天。从气象台一出预测就开始了,每天早上四五点出门,跟这儿蹲点俩小时,然后再去学校。

     
程苏阳,即使我是一个当之无愧的学霸,再不闻窗外事,也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不是特意关注,只是无奈听老郑一遍又一遍地提起。

  而现在是早上七点二十分。夏至今天多等了二十分钟,因为天气越来越热,这冰要破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儿。

      他好动,曾在两年之内摔坏十七副眼镜。

  夏至背上了书包,心满意足地跨上自行车,还没骑两步,就看到一个和她同样穿着学校那件丑不拉几校服的男同学正靠在栏杆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江面。

     
他热爱足球运动,而偏偏学校是不允许在操场上踢球的,为此他写了不下二十份检查,还举着“请勿踢球”的小旗在操场上“游行”,听说他家里还有十几份检查,留着备用。

  夏至盯了他好一会儿,连自己都快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她问道:“三中的?”

      他曾经对着教室大门一脚“凌空投射”,因此在老郑左右“站岗”两个月。

  少年过了很久才转过头来看她,眼神有点儿茫然,好像夏至同他讲话是天方夜谭一般。

     
他上课吃口香糖,做作业看《足球俱乐部》。为此,年级大会上对他多次点名通报批评。

  他点了点头。

      ……

  夏至这才正面看到他,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眶,最关键的是那双碧蓝的眼眸和很明显苍白的皮肤。

      细数着他的“累累罪行”,我无奈叹了口气。

  外国友人?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Where are you from?”夏至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蹩脚的英语。

     
大课间的时候大家搬桌子换座位,我面无表情的坐着,开始把笔捏的咔咔响,周依然走了过来,“呦,这脸黑的,都快赶得上包公了,你也别生气,也别摧残你的笔了。照咱班主任的规矩反正座位是三个月一换,你就忍忍呗。”

  少年仍旧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乌苏里江的对岸。

     
宋鹏也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咱颜凉心宽体胖的肯定能降得住这泼猴。”周围人又开始嘻嘻哈哈地笑闹起来。

  夏至顿时了然于胸。

      我没说话,只是望望身边空着的桌子,又望望天,面无表情。

  俄罗斯人。

     
讲台上,政治老师正滔滔不绝的分析着中国社会性质以及国策,台下众人昏昏欲睡,睡姿千奇百怪。我百无聊赖地望着政治老师的脸,看着他喷射出来的唾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江边的这个少年显然是不乐意同夏至多聊,而她看了看表,心想要再跟这儿唠嗑下去,待会儿就得被老郑请去办公室喝下午茶了。

     
 “报告!”这洪亮的一声瞬间拉回了我的视线,也把众人从周公手里拉了回来。

  早上第一节课就是老郑的化学课。平时死抠死抠、恨不得把一分钟掰碎揉成粉来用的老郑,竟然在一上课就花了十分钟的时间来说班里新来一个转校高考生的事情。

     
政治老师本来说的正激情澎湃,被打断后不悦地看向门口:“程苏阳!你又出去踢足球!竟然还给我迟到这么久,是不是又想写检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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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我错了。”程苏阳乖乖的认了错,嬉皮笑脸地抱着足球环顾全班,眼神很快扫到我旁边的空位上,他大步走到我身边坐下,宽大的校服衣角带起了一阵风。

  异地高考生必须回原籍高考,这是老郑说的转校生转学的原因。

     
课上的这段插曲很快就被政治老师遗忘,他又一次专心投入到喷口水大讲堂上,我机械地抄着黑板上的笔记,偷偷瞥了一眼我的同桌。他托着下巴,眼神无焦距,思绪早已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老郑这人长了一副慈祥的面孔,他朝着门口招了招手,门外的那个少年这才迈步进了教室。

     
我无语地摇摇头,只知道玩的调皮男生怕是从来不做笔记吧,和他这种人应该没什么话讲,莎士比亚,林语堂的作品他也不会了解的,看来这三个月我要把他当空气了。

  只一眼夏至就认出了这个转校生就是早上在江边忧郁的外国少年。

“颜凉,你刚盯着我看干嘛?”程苏阳突然转头,没预兆地来了一句。

  还是同样碧蓝的眼睛,还是同样苍白的皮肤,不一样的却是脸上的表情。少年收起了早上的疏离和淡漠,现在的他眉眼带笑,眼神所及之处,似乎都能带着太阳。

“没干嘛。”我一怔,加快了写字速度,头越来越低。我可不想和这种问题少年有什么牵扯,我们最好一句话都不要多说。

  夏至被他这笑弄得有些晃神。少年的目光在掠过她的时候,也闪过一丝惊讶和失措。

程苏阳凑近了我,认真地看了看我正飞速移动的笔,又看了看我低下的头,笑的一脸不怀好意,“你是不是暗恋我?故意求老师帮我们两调成同桌,不然以我一米八五的身高和你这么一丁点的个子,怎么可能坐一起?

  老郑拍了拍少年的腰板,示意他先做个自我介绍。

我暗恋他?

  “陈安。”少年扬起笑容说,“我是中俄混血。我妈妈……她是俄罗斯人。”

还求老师?

  夏至对上陈安的眼睛,心下一紧,那一闪而过的落寞,她竟然很熟悉,陈安提起他妈妈的时候,她想起她爸爸的时候……

我是这么一丁点的个子?

  眼神是从来无法骗人和伪装的。

气愤,好笑,无力感袭遍全身,一时之间真找不到什么词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自恋到一种境界了吧,我会喜欢他?IQ为零,EQ也为零的家伙。

  他们都是有故事的同学。

“想象力太丰富。”我对着他咬牙切齿地开口。

  2.夏至可不是个好人

他挠了挠自己的头,呵呵一笑,露出两个小虎牙,“也是,你这种好学生,成天想着学习,哪有这种心思。”

  老郑把陈安安排在了夏至的后座。陈安路过她的时候还冲她点了点头,只不过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他又隐去了刚才在讲台上阳光的表情。

我看向黑板,不再搭理他,心里却一阵阵抽搐,再也不对他有任何好奇,免得又让他产生我喜欢他这种诡异而又恐怖的想法。

  这是在打招呼?夏至摸不清陈安这种变脸的戏法,只好随着心意也跟他点了点头,正经严肃得好像两国国家首脑的首次会面。

(二)

  陈安看起来挺讨班里人的欢心的。他还没在座位上坐热两三分钟,底下就有同学忍不住为他向老郑抱怨:“老师,陈安坐那个位置不太好吧。夏至的座位本来就已经很靠近垃圾桶了,您再在这后边加个座儿,那跟坐垃圾桶上有什么区别?”

日子过得倒是挺快,我依旧千年如一日的早早到校坐在座位上看书,他仍是每日迟到和老师纠缠一阵后,坐到我的身旁,带起一阵风。

  老郑思量了一下,用眼神示意陈安需不需要换个座儿。结果陈安这家伙倒是不拘小节,靠在椅子上慵懒随性地回了一句“不用,这儿挺好的”,就把大家的好意全数打了回去。

我们从不说话,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过得风生水起,没有任何交集。

  夏至在心里撇了撇嘴,心想还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啊,她可从来没这待遇呢。

澳门新葡亰赌全部网址,我从未想过老郑会以希望我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理由帮我这种身残志不坚的人报名参加运动会的其中一项——八百米。

  下课的时候,就算陈安这位置旁边就是个垃圾桶,周围照样围满了人,叽叽喳喳得跟群麻雀似的。

在班里宣布所有参赛同学之后,程苏阳和我说了快一个月以来的第二句话,“就你?八百米?”那充满鄙视和不可置信地眼神瞬间刺痛了我,虽然我对自己也是和他一样的心情,可也不能让他看扁我。

  “陈安,你坐在这儿多臭啊。而且……”

我对他的话选择了自动屏蔽,开始思考明天的比赛到底怎样才能死的稍微好看一点。

  夏至没回头去凑热闹。她向来不爱这样,更何况也没人会欢迎她。后边的人停顿了一会儿,又小声地说:“而且夏至可不是个好人。”

思考一夜的结果依然是横竖都是死,唯一的不同就是因过度烦恼而失眠让我多了两个重重的黑眼圈。

  这下子,纵然夏至再不想凑热闹也忍不住了,她扯了扯嘴角,冷冷地回道:“我是不是好人哪用得着你来说!看你跟这儿嚼舌根,你又是哪门子好人?”

换上运动服,穿上妈妈特意准备的阿迪达斯跑鞋,我深呼吸站在了跑道旁。周依然举着矿泉水,朝我飞奔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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