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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新葡亰76500,邻居的林阿婆与我婆婆是对好姐妹,常听婆婆谈起她。

村庄尘土的浑浊被雨掩盖了,暗绿色里传来平常没有的喜悦味道。雨所带来生机与活力,温暖着寒冷的村庄。暗绿色被打得弯了腰,丝毫没骨气;土地,被抹成一团,也不生气。于是引得人也狂热而欣喜了。请你看,一个女人,头发很整齐地束着,嘴很标准地笑着,鼻子很用力地去嗅着本不存在的喜悦气息。她在等人,等谁呢。自古年轻女性等的就是丈夫,因为丈夫是她们的命,她们不愿意有自我的。

林阿婆从小家庭贫苦,但贫穷没有累弯她的腰,相反地,她以微笑面对一切的一切,大有宠辱不惊之度。大伙在干活时,常看见她勤快的身影,也常听到她悠扬的歌声。

 
雨大了些,只把妻子打透了,头发也没了形状,嘴唇直接被打直,然后空气里的喜悦味道消失,余热和寒冷对抗着,浑浊和清水抵抗着,最终流成一片灰色的东西。妻子没心思关心这些,在雨里,她就是棵歪脖树,终于,似乎反应过来衣服会被打湿,才迈着沉重的步伐归去,继续一天的劳作。

18岁时,她经媒人介绍,嫁给了同村的一位渔民。结婚前夕,两人尚未谋面,但爱神之箭已把两人的心紧紧地栓在一起。新婚之夜,她含羞若月,新郎精神焕发。婚后,她勤劳持家,丈夫早出晚归,两人过上了缱绻、恩爱有加的生活。

 
啪,老太直接把扇子飞到了妻子的脸上,大喊着妻子的七宗罪。妻子不敢发言,神情凝固了,像一个女僵尸,只是拧衣服上面的雨水,泪水也就和雨水混在一起落在地面上了。哭泣是村庄最常见也是最没用的东西,村庄里没有人道主义的圣母去关怀你的不幸,也没有幸运者愿意为你的不幸感到愧怍。过了一小会,雨小了些,孩子迈着急匆匆地步伐,大喘着气赶了回来,每天他上下学都要走几里山路。此时他累的不行了,不写作业,反而先找奶奶撒娇一番,拿了些钱,自顾自地出去了,接着又回来,嘴角边是一个劣质口红留下的印记。妻子闭着嘴,一言不发,不知道是不敢,还是真切地对这一切感到绝望。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1949年的那一天,是她一生中最昏暗的日子。她的丈夫外出打鱼,从此,便没有音讯。她撕心裂肺像疯了一样四处打听丈夫的下落。好不容易才得到自己的丈夫被抓到台湾当壮丁的消息。这时,她懵住了,不断地啜泣着,众人的劝导,她全然听不进去,整天以泪洗面。或许是哭累了,或许是女儿的哭声把她唤醒了,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将近一年,她终于从悲伤中走了出来。

 
老太扫了眼妻子,怒骂没用的东西,她心想:若是我儿子回家,第一件事便叫他休了你。孩子大声喊饿,宛如一个尚不知羞耻,抓住母亲乳房便要吃奶的婴孩,可家里只剩半点饭了,其余菜也没有。燥热的空气流动起来,然后一阵吵闹声。老太咬牙切齿说妻子不好好做衣服卖钱,妻子叹丈夫寄的钱愈来愈少。但婆婆可以大声地说,妻子却只能小声地叹,因为丈夫爱他的母亲多一点——一切取决于男人。妻子将饭在满是污垢的锅简单热了一热,不然又是会挨骂的,然后掏出一瓶丈夫曾带回来的老干妈辣酱,狠狠地拌在饭里。她好像想将这些年的不幸,都拌进饭里,给人吃下,让这再也不复返。

走出悲伤的她愈发坚强,每天以自己孱弱的双肩挑起了家里内内外外的重担,哺育着女儿,又领养了一个儿子(在闽南地区,一直沿袭着儿子才是接后的观念)。那时的她不知自己的丈夫何时归,但她坚信自己的丈夫一定能活着回来,而且还是自己的唯一。她就是用这种信念守望着自己的爱情。

 
过了会,到了夜里,老太渐渐睡下了,妻子拿着剪刀和布料和线,亮着一盏昏暗的灯泡。此刻喧嚣停止,能看到整个屋子的全貌,肮脏的地板,摇晃的摇摇欲坠的垃圾,吱呀作响的床,各种奇异爬虫,刺鼻的臭味,当然,还有一个没有半点善心的老人,和一个只知索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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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织呀织,太久的不眠带给她幻觉,好像这针戳到了老太的眼睛里,那针塞进了孩子的血管,但她不行,因为如果丈夫不原谅她,她就没了生存的意义——丈夫是她的命。

白天的时候,她一边干活、操持家务,一边照顾儿女,晚上,她便拿起笔把自己对丈夫的眷念向信札倾诉。常见她写了撕,撕了写。写着写着,泪眼已渐觉迷蒙,那肝肠寸断的模样,即便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会为之动容。

 
她还是睡着了,没有人类能抗拒睡眠。第二天清晨,本来她应叫孩子起床的。孩子着急上学,他自己说他以后定是要挣大钱的,于是每天泡在学校,耕地自然荒废了,家里每天吃的不过半点青菜。孩子起晚了,狠狠地在妻子肚子上踹了一脚,露出极为厌恶极为恶心的神情,忘记了这是每日为他做饭的母亲,仅因为她没叫自己起床。妻子受了击打,五脏六腑像要炸开似的,但她不能,她要为她现在的母亲,她亲爱的婆婆,送上热乎乎的早饭。当然,婆婆吃之前,她还是有资格吃一口的,去告诉婆婆这没毒,然后她就得去捡菜市场的菜叶子吃了。多像一个狗啊!但她不觉得,只要丈夫回来,只要丈夫回来,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她想。

每逢佳节,更是倍加思亲的时候,她总会在饭桌上摆好丈夫的一副碗筷。夜深人静时,她常遥望苍穹,虽月华如练,但愁肠已断,化作相思泪;遥望对面的海岸线,那海水梦悠悠,君愁伊亦愁,北风吹伊意,吹梦到台湾。就这样,她不知谙尽了多少孤眠滋味。

 
于是她开始幻想,幻想雨会将她的丈夫送回来。每场雨里,她都扮演着歪脖子树的角色,从不会因为寒冷而颤抖,也不会因衣衫被打湿而羞愧,笑容永远坚固,头发依然整齐,像一个标本,很美,但是也很像恐怖故事里的洋娃娃。她等,等过春秋,也发过烧,但每次她都能在发烧的同时干好一切家务活,因为她坚信,只要丈夫回来,她一定能得到丈夫的奖励。她还记得丈夫是做买卖去了,到时她可成富婆咯,白天烙大饼,晚上卷大葱,饼似海,葱如山,何其快哉!

1975年5月的一天,是她生命里出现奇迹的日子。有一位在新加坡的亲戚带回一封她丈夫的亲笔信(当时台湾与大陆尚未通邮,信必须经由东南亚等地的乡亲转到大陆。大陆的信则先寄到东南亚,然后由当地乡亲换上一个新信封,再转寄到台湾去)。她接到信时,甚至有点惊慌失措,突如其来的喜悦撞击着她那早已麻木的心灵,她踉跄了几步,扶着门框,颤抖地打开了信。这一及时雨,冲淡了她多少愁思之情,化解了她多少的悲伤情结。当她得知自己的丈夫还活着,至今还孤身一人,并且在一公司任职时,她欣喜至极,那颗悬挂了漫长岁月的心,终于落下地来。

 
两年了,没有传来音讯两年了。妻子已经能接受任何结果,只要丈夫回来。也许丈夫有了相好的,但自己还是正宫;也许丈夫失败了,但他还是一个壮劳力,妻子出去还是有颜面的。但她实在等不下去了,泪水快蔓延成雨水,她绝望,每天半夜里歇斯底里地呐喊,然后说要离婚,改嫁,但这是她的幻想,因为没有人会要一个粗糙丑陋有孩子的妇人。她又开始幻想,孩子长大便好了,于是她每天依然苦哈哈的干活,依然每次下雨等丈夫来换取婆婆的感动。只有她自己知道,希望还在,自己没傻。但幻想已经蒙蔽了她双眼,她看不到简单而丑陋的现实,只是机械地工作,工作,直到老去,成为她婆婆的样子,去驱使她的儿媳。

那天晚上,她又拿起笔来,把自己的“半笺娇恨寄幽怀”
写于信稿上,又从箱子里找出那些尘封已久的蘸满泪水的信件一同交给新加坡的那位亲戚转交给她的丈夫。从此,两人的鸿书经东南亚转辗于三地之间。

 
谁会比一个大山里女人更绝望呢?她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有的只是一个孱弱的身体,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和一个精神分裂的大脑,以及愿意殡葬她的后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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