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

  那年他上大学,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你们好,我叫凌九城,九是凌九城的九,凌是凌九城的凌…”他试着开一个蹩脚的玩笑,结果还把语序弄错了。他在那儿愣了一秒,然后又清了清喉咙,像是要清走所有的嘲弄。接着他肃然着,“凌是凌九城的凌,九是凌九城的九。”他停顿了一下,最后一字一顿的说:“城是雨城的城。”

二叔生前我不叫他二叔,我喊他,大叔。

  当时我在台下,听完了他的话,哭了。

在写下这个题目的时候,我也不知怎么,擅自改了称呼。二叔跟我爸是叔伯兄弟,二叔还有一个弟弟,我喊小叔。以前就那样喊,大叔,小叔,叫得很妥帖。可自从他过世,我越来越有种血浓于水的感觉,按我爸的辈分排起来,他可不就是老二嘛,所以叫二叔也无妨。

  ——林袅

我翻了翻日历,二叔过世快半年了。他走的时候,才四十多岁,准确的说是四十四岁。老家人都有这个信仰,年纪到了四十岁的时候,不直接说四十了,而叫“整着了”。四十四岁这一年尤其要小心,四邻八村的还真有好些人,死在了四十四岁这一年。这是一个坎儿,我想,他们过的时候都怕着呢,等到过去了,再回头一瞧,长舒一口气,看,熬过去了。二叔也是如此,我记得他过世后,二婶跟人说,他过完这一年的生日好像放松了很多,还称体重,乐呵呵地说,看,我还涨沉了。他一定想,过完生日就没事儿了,四十四这个坎儿就过去了。我听完总觉着心酸,他害怕呀,但他不敢说,也不说。以为过去了,乐了,活得松懈了,犒劳自己一下吧,厄运来了。活到头儿了。

  凌九城的父亲跟他说,他妈在他六岁的时候得病死了。

他还太年轻。现在人均寿命都延长了,四十多岁正是青壮年,正是“上有老,下有小”,为了家庭埋头苦干的时候。他却走了。父母、一双儿女和二婶都撂下了。走得太突然,谁也没有准备,嘎哒一下子,再次见面,已是阴阳两隔。

  小孩子六岁的时候已经有了记忆,对于那个被他称作妈妈的女人给他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一张脸,那张脸上永远都只有一种表情,对他,对他爸爸,对这个城市里的所有。

那天晚上,家里打电话来,铃声响得很急促,紧锣密鼓的。我忽然有种隐隐的担心,通常家里打电话过来,都是响一两声就挂断,然后我打过去。这次顽强地响了十几声,我接起,我妈让我回家一趟。我说回家干什么啊,前一周不是刚从家里回学校的吗?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意识到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了,伴随着一种不安和担心。然后妈告诉我,你大叔走了。我当时出奇的冷静,问到具体的死因以及现在的情况,没有哭,只是不停地在重复一句话,太不争气了,太不争气了。挂了电话,我双眼冒出擦不净的泪水,一摸,干了,新的下一秒又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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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太不争气了。二叔是酗酒死的。喝酒喝死的。

  那种表情他也有过,,在他踩到一块口香糖,然后怎么也甩不掉的时候。

二叔一向喜欢喝酒,通常自己没个节制,没数儿,逮着喝酒的机会就猛灌。喝饱了却不消停,来回的闹腾,戳了各种各样的事儿。从我记事起,就因为他喝酒,出了很多事情。记忆中关于此最多的就是,二叔的酒和二婶的泪。

  很快他就知道那个女人只是离开了这座城市,并没有死。

我记得在我五六岁的时候,有次二婶拿着一件沾血的白衬衣跟人吵,不停的说着二叔的名字。记忆中那是个清晨,很多人围观。我至今没太搞清楚原因,反正肯定是跟二叔喝酒有关的。二叔喝完酒后撒酒疯,到处跑,清醒时不敢有的想法,把酒一喝,全壮了胆儿。好几次,我瘦小的奶奶拉他,他把我奶奶、爷爷拽得摔跟头。二婶把家里的酒都藏起来,跟超市的人也打好招呼,只要他来买酒,一定不要卖给他或赊给他。但二叔还是有办法找到酒喝,以前串门到我家,没坐热沙发就对我爷爷说,大伯,有酒吗?给我点儿吧。吓得我家里有时候也藏酒,不是心疼酒,而是害怕他喝了闹事儿。都怵了。

  他十八岁生日的那晚在陪我喝酒。在我觉得他醉了的时候他对我说:“其实我渴望那个女人能接受这座城市,我从她的肚子里出来,落入了这个城市的肚子,感觉还是好温暖。”

大约在二叔三十几岁的时候吧,他查出了酒精肝。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回家之后,他好像特别害怕什么。疑神疑鬼的,总担心自己活不长。但还是阻止不了他喝酒,病稍微好些了,酒又上桌了。听家里人说,最近几年,他醉酒总是尿裤子,控制不住。我想,以二叔的个性,他肯定也暗暗的怕。他没什么胆子的,不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他小心着呢。但戒不了酒,确确实实。他是上了瘾。不喝就难受,不喝就过不了日子。

  我知道一些事情。他十岁那年他二叔带她出去旅游,回家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他爸和一个陌生女人坐在沙发上,然后他抬头,看到那个女人穿婚纱的照片,他很快就明白了一些事。他也只是走过去,先喊了一声爸,然后喊了那个女人一声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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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自然了,好像她真的就是林佳冉一样。”他说。

二叔喝酒这个事情,最操心的是,二婶。从她嫁进这个家门,就是接二连三乱七八糟的事。她也从一个啥事都不太会干的娇女子,变成了喂猪、下地、干家务的一把好手。二叔三天两头的喝,从年轻喝到中年,喝到离世。怕他闹事,也担心他出事,二叔一喝酒,二婶就在后面跟着。他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逢年过节,二叔走亲戚,二婶不放心,一遍遍地打电话催,千万别喝酒啊。哪次都不耽误他喝,次次都是这样。碰到二叔跟我爸一起走亲戚的情况,二婶就一遍遍嘱咐我爸,春哥,你可看着他点儿,别喝多了。二叔一次次出事,撒酒疯,每次都是二婶到处找他,跟在他屁股后头,后脚撵前脚的,生了一箩筐一箩筐的气。两口子就闹别扭,二婶也回过娘家,没多久就被接回来了。她总是没狠心。狠不下心。二婶说,年轻那会子,二叔还听她的话,还知道告饶,我不喝酒了不喝酒了。后来连这个也不说了,闷着头子喝,喝完就闹,闷着头子再让人生气。

  林佳冉是他生母,而他只叫那个继母为妈,他告诉我说,在那个时候能接受我爸的,一定也能接受这个城市,接受了这座城市,他就不会离开我们了……

去年五月份的时候,二叔喝酒后开着车去帮邻居收玉米,二婶不放心,也跟了过去。结果,倒车的时候,他把二婶挤在了院墙上。二婶的肩膀骨折,我回去看的时候,一层层的白纱布吊着膀子,说话都有气无力。二叔剃了个光头,不知道从啥时候起,他一点儿也不爱收拾自个儿了,他在屋子里忙来忙去,一句话也不说。平日的他,确实寡言。只要没喝酒,跟人就没话说。叫他一句大叔,他哼着,之后便无话了。他跟二婶也是这样,至少我看到的情形是这样的,两人埋头,各自干各自的事,说几句话就开始吵吵,大着嗓门,倔而生硬。我记得我小的时候,二叔还是挺爱说话的。婷婷(他女儿)几岁的时候,我爸妈晚上经常带着我去二叔家玩。他们几个人打扑克,在微暗的灯光下笑得很开心。婷婷早睡了,我看着他们玩。她不睡的时候,我们会抱着洋娃娃和玩具兔子玩过家家。二叔打扑克有时候会耍赖皮,话也很赶趟儿。有时候,我会在他家看VCD,他冷不丁地扮演里面的僵尸吓唬我。年轻的时候多好,转眼我们都大了,他们老了,他,走了。其实,我想,对于二婶被撞这件事情,他十分内疚,但不表达。也害怕,也无奈,什么都闷在心里。

  很多年后,我路过我们喝酒的那个街头,突然意外地流出泪来好像很久以前的啤酒依然烈着、让我无条件反射似的被呛哭了。

他们打过很多次架,全部都是因为喝酒。我听说,有次二叔喝醉了酒,把二婶按在身子底下打。二婶也反抗,挠他,掐他,把他抓成了个花脸猫。还有的时候,把家里的东西都摔了,两个人扭打起来。我爸、二爷爷他们就去拉架,弄得全家人都不安生。听说,我妹小时候给他下跪,说,爸爸,你别喝酒了。他不听。他戒不掉。

  他的继哥顺带过来一个妹妹、

过年都不消停。人家过年过节是喜气,二婶在这个时候却是满腹的担忧,她怕他喝酒,怕他闹事。而每每有什么时节,大家聚一起,肯定会喝酒。二叔呢,基本上都会醉得一塌糊涂。好多次,二婶来哭诉,我奶奶说,这就是你的命啊,你得认。将就将就,孩子大了就好了。奶奶还是向着侄子的,不然能咋说,说你去离婚吧,离开这个酒鬼吧,闺女儿子也别管了?二婶也狠不下这个心。

  他从户口本上得知了他的年林个,他不动声色地把它藏起来了,然后暗地里告诉那个小丫头:你比我大,你应该是我姐。接着不等她回过神来,就脱了一个长音,说:姐——

日子总不受过。啥事啥人都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将近小半辈儿的闹腾。亲戚都帮他,二婶也变得越来越能吃苦,越来越能干。二叔不喝酒的时候,也去干活。他干建筑工,村里大部分劳力都是干这个的,卖力气的活儿。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不干不行。近几年,他就很瘦了,比同龄人老好多岁。他出工的时候,二婶给他加营养做饭。好几次,我从学校回家的时候,碰见从小卖部出来的二婶,二婶喜洋洋地对我讲,你叔去干活儿了,我得给他做点儿好吃的。

  她呆呆地眨了下眼,轻轻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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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那个时候她多想踮起脚,摸摸他的头,叫他一声弟弟。

一直以来,二婶都藏酒。藏在厕所里,藏进白菜堆,二叔仿佛总能嗅到气味,把酒翻出来,咕咚咕咚地喝。他走的时候,就是抱着一个三斤重的大酒瓶,咕咚咕咚地喝。儿女们都上学,二婶和我妈走亲戚去了,只有他一个人在家。我妈后来说,临走的时候,看他好好儿的,还跟我妈开了句玩笑,还叮嘱二婶,回来的时候给他买包烟。从十一点到两点,仅仅三个小时时间,当二婶再次回到家时,他已经不动了,头埋在被子里,手边上是那瓶没喝完的酒。

  而等到很多年后她知道了真相,还依旧习惯的叫他,弟弟

第二天我赶回家的时候,已经摆好灵堂了。我看见二婶的那一瞬间,就是把她抱住。她痴了一半,动作慢了半拍。大年初一,她哭着闹着要跟我们一起给二叔上坟,她说,我这次去了,以后就再也不想了。都拦她,都怕她哭。她跟我讲,现在早晨总是睡不着,天不亮就醒,于是她跟着邻居家的一个老太太去路边跑步,边跑边往二叔的坟那里张望。就隔着一条沟和几块田,就这么远远地望着。那个小土堆儿,你叔就睡在那里呢。紧跟着一声叹气。我听我妈说,这半年来,她最多的就是叹息,拖着长长的调子。唉——唉——

  很多人相信,雨城是个圈套,套住了无数代人的之后,磨去了他们的活着的生气,变成一群麻木落魂的失魂人。

二婶的一句话我记得真真儿的,俺跟他这是一辈子啊。

  雨城靠着海据说凌九城爷爷的爷爷那一辈来过一次海啸,现在的雨城比起当年也是物是人非。老年人当做缅怀讲出的故事叫一群心怀不安的人传的惶惶。

有多少个时候,二婶把二叔恨得牙痒痒。没了这个人儿,最疼的还是她。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处,哪是说忘就能忘得了的?六万多个日日夜夜呢,从青涩走向中年,苦与乐,都一起担着。生儿育女,看着孩子慢慢长大,一砖一瓦得盖起新房。一起去外地割苇子卖钱,削玉米秸秆,一起经历喜悦,还有坎坷。也吵,也闹,怨忿,生气,可是,人一走,就啥都没了。

  他们说,雨城要完了,这里不是活人住的地方,更何况还有还笑—。他们害怕自己这一这一撮渺小湮没在莫名的浩瀚里,杳无音讯。

二叔走后,二婶总说,他这个人不坏啊,全是让喝酒闹的,我知道,他后来自个儿也控制不住自个儿喝了。我奶奶劝她,你忘了他当初怎么打你的了?二婶说,他打我是因为我骂他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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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念的,全是他的好。

澳门新葡亰76500,  凌九城不一样。

好,多折磨人。见不着摸不到的东西,只剩下好,好戳着你,吞噬你,把心撕出窟窿来。

  他只剩下这座城了。

二婶拿出二叔年轻时候的照片看,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衬衫,紧身牛仔裤,留着时髦的头发,在微风里笑。多爽气,阳光,皮肤紧致光滑,意气风发,真好。真好。

  二

还有他们结婚时的照片,二婶戴着红花,二叔穿着笔挺的西服,很滑溜的料子,他们挨得很近,笑得很开,那是高兴,是打心眼儿里实实在在的高兴。

  “那女人是因为忍受不了雨城的死气沉沉才离开的吧。我从前从来没有恨过她,只是失望。现在还是失望,为什么你不留下来呢?”

我记得曾在家里看过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三人搭着肩站着,我爸,二叔和小叔。那时候都那么年轻,二十郎当岁,都还没结婚。我估计照那张相片时,二叔可能不到二十岁。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牛仔裤,好像其中的谁还烫了时兴的头发,眼神那么好,很亮,很清澈。光调得金灿灿的,很暖。

  那年他二十四,他父亲死在床上,在他说完这句话后。闭眼的时候皱着眉。凌九城看着他的脸,温柔的呢喃着:

二婶管理东西很细致,那些照片,她都留着。

  对不起,我还爱她,你也是吧?这才是我想说的呢。

我这个时候才敢确认,他们看似千疮百孔的婚姻里,有爱,有爱情,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惦念,日复一日的过日子,把生命都扭结在一起了。忽然记起以前在某本书上看到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结婚,意味着一个家庭的建立。等到孩子慢慢长大,孩子建立新的家庭。夫妻双方有一个离世,就意味着家庭的解体。家,散了。

  他的眉头突然舒展开,一派安详。

其实,二叔与我的交集并不多。不喝酒的时候,他尤其寡言,没话儿,见面打个招呼就啥也没了。一喝酒,话就多了。跟我最常说的一句就是,妮儿,等你结婚,大叔得去吃肉丸子啊(指参加结婚宴席),让你大叔去不?

  而那时他的继母开门进来,凌九城突然明白,她听到了。

他没有等到。没吃成。这顿酒,没喝上。

  下葬那天他抱着父亲的骨灰,一直折腾到天黑。

我只是感到心疼。替他疼得慌。人世来一遭,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走了。还有多少未知的事情没看到,就走了。女儿嫁人,儿子考大学,他一直叨念的要吃侄女儿的“肉丸子”,陪着媳妇一起变老,甚至于更远的事情,都看不到了。走的时候一个人都没在身边,孤零零的,最后的挣扎,哪怕一个简单的翻身,都没人帮他,那最后的惊惧与无助,没人见到,都随着他,走了。

  那个被他称为姐姐却比他小的白瑶,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想要找出一些特殊的情绪来。

各人有各人的命。各人有各人的疼痛。

  凌九城只是枕在她的肩头,在她耳旁喃语说,姐,我不伤心,真的,别为我劳神了。

各人活出各人的路。

  白瑶清理他鬓角的乱发,然后很认真地说,小弟,你有白发了,跟妈一样,都长在耳朵旁边的哪些地方,你去看看她吧,现在。

可是,二叔啊。

  凌九城握了握她的手,说,好。

下辈子别喝酒了。好好待那个陪你一起走的女人。

  我不能得知那个夜晚他们母子两个究竟谈了些什么,后来我和络绎去看她,发现她疯了。

好好陪陪孩子,明明朗朗地活着。

  疯是络绎用的词,我宁愿说她是累了,或是失去了信心。

不喝酒,打小儿就不学习这个。闻见酒味儿,躲得远远的。

  当时我们去的时候,是凌九城出来倒的茶。

像年轻时那样笑,爱惜自己。

  他家里乱糟糟的,伯母在的时候决不允许有这种事情发生,我们坐下来扯了两句闲话,络绎就听到卧室里传来一阵吵闹声,我刚回头就看见他妈只穿了一件保暖内衣就径自走了出来。到厨房拿了个很大的杯子,里面积了很多水垢,多得你只要看一眼就感觉透不过气来。

安安生生的,好好的。啊?

  她好像没看见我们似的,只是对凌九城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天真,和小孩子一样,白瑶追出来,用外套包住了她,然后哄着她进屋了。

作者:温敬

  我不相信凌九城会把她逼成这样,而络绎说,是雨城,雨城把她困死了。

  三

  络绎跟凌九城不一样。

  他想离开雨城,到一个永远听不到这个名字的地方,那个地方也许很远,他从小就憧憬远的地方,像凌九城口中的那个女人一样,想永远离开这个城市。

  我们彼此懂得对方的心思,所以总要小心翼翼的避着存在矛盾的地方,现实中的络绎和凌九城相处的一直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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