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爷

  福爷没结婚以前是县电影院里一名放映工。福爷风里来雨里去地赶着马车下乡放电影。

二爷爷与展英(小小说)
  
  一九八四年秋天的下午,太阳离落山还有一杆高,微风轻拂。八十多的二爷爷在河边拾草。斜阳照着他佝偻的身躯,一手舞镰,一手握草,骑马架式一划拉,便将伏地上的草弄到手中,霎时便积成堆。冲起的草屑黏到汗渍的秃顶,脸上挂满灰,他全然不顾,只管将一把把草放进筐内。
  “今天田田结婚,你咋没去?”
  他抬头一看,见一中年妇女,挎一篮子洗好的衣服在愣愣望着他。
  二爷爷以为逗他,回应道:“开什么玩笑!田田结婚我能不知道?”
  “知道个屁?赶快去看看,我能骗你?”
  说得真的似的,二爷爷犯起疑惑,无心拾草,撅起筐便往家走。边走边自言自语:“这大事,展英还能不告诉我?”
澳门新葡亰76500,  爷爷说的这个展英,是他几十年老邻居。日本鬼子占领胶东时,展英丈夫是村长,在一次扫荡中,掩护群众撤退,遭遇了鬼子,被剌刀挑死。
  二爷爷是八路军安排专门对付鬼子的伪村长。二爷爷身材高大,机灵帅气,应付鬼子有一套,救过不少抗日战士。也被敌人怀疑过,拷问过,老虎凳,辣椒水都尝过,胳膊粗的棍棒不知打断多少根,但二爷爷始终没有屈服,没给敌人提供一点有用的情报。
  二爷爷见村长牺牲了,村长老婆小脚不能下地,还有两个孩子,很可怜。二爷爷正三四十岁种田好时候,春天便帮播上种,秋天收回家,还常帮挑水,堆草,筹划料理。使展英心怀感激,不知该如何报答。开始是烧点好饭好菜给干活的二爷爷下酒,二爷爷最喜欢抿几口。不吃饭,没有菜都不要紧,见酒便精神焕发,浑身来劲。
  有次遭遇大雨,归来晚了,孩子睡了。展英见二爷爷浑身湿透,忙烧热水让二爷爷擦身子,并找一大碗,斟上酒,让他怯寒解乏。二爷爷见到酒,不顾擦身子,接过来就喝。展英便绞了热毛巾帮他擦背,见二爷爷肌肉结实,黝黑,光泽,腱子疙瘩肉一垄垄……忍不住用手抚摸。二爷爷酒落肚像打了鸡血,心血骤胀。俩人情不自禁地缠绵一起。
  开始是偷偷的,日久天长,成了公开的秘密。虽说孤男寡女,可以理解。但农村封建落后,相当封闭,最看不惯这种伤风败俗,偷情卖俏的风流事。
  二奶奶也是小脚,很支持二爷爷对孤儿寡母照顾。日子一长,二爷爷一直对展英牵肠挂肚,天天往那跑,久久不回家,便生醋意,暗暗抱怨。经常跟踪,听墙脚。有次爬墙头偷看,不慎摔下来,骨折了,疼得直嚎。二爷爷闻声将她背回家,找医生接好,给她煎药。待慢慢好转,二爷爷又不朝面。
  二爷爷是当家人,二奶奶管不住他。
  文革期间,对立派对二爷爷大作文章,说二爷爷早就看中展英,为霸占她,是他让鬼子将她丈夫杀害。还说二爷爷自幼懒惰,染上吃喝嫖恶习。不过,干屎难抹人身上,这些不实之词,随着时间推移,不辩自消。
  二爷爷脸皮厚,从不计较背后人说什么,我行我素。展英儿子当兵,回来娶媳妇,女儿出嫁,都是他鼎力操办。一干就是四十多年,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这田田是展英的孙子,孙子结婚,是大喜事,凭他与展英的关系,不会不告诉。二爷爷一边想着,一边撅着草跌跌撞撞往家走,草掉出来,也不拣。走着走着,不慎摔了个跟头,爬起来,顾不得拍打,又往家赶。到展英家便撞进去。
  进门怔住了:爆竹纸铺了一地,门上贴着笸箩大的红喜字,院子里酒席刚散,满院子桌凳,酒瓶,碗盆……飘荡着酒味香气。客人已散,有人在收拾碗盆,清理残羹。二爷爷踏进门槛,正进退犹豫,后悔不该冒失撅筐进门。忙将筐放门外,进门找展英。
  展英正在屋内归弄客人带来的礼品,见爷爷进来,先是一惊。
  二爷爷一把拉住她,扳起脸,生气地问:“这大喜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别发火,听我说。”展英不好意思地望着二爷爷,喃喃地说:“咱好了几十年了,脊梁骨要是纸糊的,被戳碎数也数不清了。儿子女儿都睁一眼闭一眼看咱长大,该娶娶了,要嫁嫁了。现在轮到孙子辈上,媳妇是有头有脸的城里人,父母都是有文化有身份的知识人,头面人物。你若来,我怎么跟他们解释?我说你是我什么人,这样不明不白的,偷偷摸摸的,我不是自己给自己往脸上抹黑,叫人家怎么看我呀?”
  “我老伴走了也十来年了,咱索性光明正大地搬到一起,让他们嚼去!”二爷爷说。
  “我也想过,现在是背后瞎议论,要真在一起,岂不真被人抓了把柄!对不起烈士孩子的爹。这把年纪了,何必呢?多少年都熬过来了。下辈子一定嫁给你!”
  一席话堵得二爷爷哑口无言,愣在那里,什么也说不出,扭头便走。
  展英一把拉住他,到房内提出重重的篮子,柔情地说:“知道我伤了你的心,但说句心里话,一时一刻也没有忘记你,在我心里谁也没有你重要。我给你准备的酒,菜,都放在篮子里,趁现在没人看见,你拿回去,慢慢喝吧!”
  二爷爷筐也不撅了,草也不要了,提着篮子,悻悻地返回自己的住处。点上油灯,脸手没洗,便坐到炕沿,从篮中寻出酒,咬开瓶盖,一口气嘟噜半瓶,再从篮中取出菜肴,见肉鱼鸡鸭全有,摆到炕上,一边叹着气,一边吃喝。
  二爷爷好酒量,多少酒也难醉。但今天这闷酒,喝得窝囊,有点失控,他想用酒来麻醉自己的心绪,缓解惆怅……
  第二天,二爷爷老半天没出门。邻居去叫门,喊叫半天,没有反映。只好喊几个人一起将门砸开,见二爷爷满脸乌黑,直挺挺地躺在坑上,尸体已冰冷僵硬,估计已死亡多时了,满屋子烟酒味,油灯亮着,炕上剩着佳肴,吐了一炕旮旯……
  消息很快传到展英那里,展英号啕大哭,昏厥过去。当夜喝了农药……
  2016,7,19 改写于蠡湖

  那时候在乡下,一年到头也难得看上一场电影。福爷每到一处,都被好吃好喝侍候着,好烟好酒敬着。酒足饭饱后,电影杆电影幕早已架好,幕布前或站或坐挤满了四邻八村赶来看电影的人们,如同赶庙会一般。放映的时候,不论大人孩子,是不准大声嚷嚷的。福爷每次放映前都会在喇叭里做一下警告。第二天,人们恋恋不舍地用意犹未尽的眼光一直目送福爷赶着马车离去。

  一年秋后的一个下午,福爷家来了一位客人,开门见山地对福爷说,想请福爷到村里给放场电影。福爷有些不想去,说改天吧。来人说,你不去我就不走了,我已经答应乡亲们了,一定把你请去,要不然回去我没脸见他们。看着来人倔强的神情,福爷没办法,只好套上马车拉着器材,跟着来人走了。

  到了村子里,福爷见有二十多口子人正在村口等着,一见他来了都欢呼雀跃。就见和福爷一起来的那人冲着人群一挥手,二十多口子人七手八脚地往下卸东西,然后小心翼翼地抬着。福爷从他们的话语里得知,找他的人是村长。村长安排福爷吃过晚饭,让人把电影杆子和影幕架好,又吩咐人说,去把高二爷请来。

  不大一会儿,村民搀扶着一位老人过来,老人后边还跟着一个扎大辫子,模样俊俏的姑娘。村长请老人在正中央坐下,村长对福爷说,开始放吧。福爷挂上片子开始放映。一共放了两部电影,《铁道游击队》和《地道战》。放完电影,村长走到老人面前恭恭敬敬地说,二爷,您放心吧,桂花的事您不用挂着,有我们呢,我们会拿她当自家人一样。老人的眼里涌动着浊泪,身后那个大辫子姑娘,眼泪也不住地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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