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幽会

  有一个人梦见了一个不但美丽而且心肠很好的女人。他和她在梦的广场上相识了。当时头上有一轮明月。这个人梦见自己跑了很长一段路,正气喘吁吁,恰好遇见了这位女子。她穿着拖地的白纱裙,头上簪着一朵不知名但很馨香的花。他立即感到一点儿不错,毕生想遇见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她!他于是上前搭讪。他们彼此说了一些很没逻辑但很有诗意的话,这证明他们之间的距离已迅速消失了。这位仁兄感到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激动,他感到他的手和他的语言都像月光下的树影一样婆娑颤抖,他还感到从此一刻起一种从未见识过的生活像一本极有意味的新书一样被他们的手共同翻开。他们将从这本新书里读到关于他们自己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故事,他记不清时间怎样从身边淙淙流过,也记不清他们怎么一来就从陌生走向默契。他只记得女子低眉说了一句:明天吧,我们明天再见。于是,他便醒来了。人们不难想象醒过来的他的那份难言的惆怅、忧伤甚至痛苦。人们只要做过这样的美梦他必定就会成为丑恶现实的最坚定的反抗者和庸俗老婆的最彻底的憎恶者。现在,对于这个绝望的人来说,只有一桩事情是有希望的:那就是等待天黑,等待像预言一般的最初的星从这个无聊的城市的高楼群中冉冉升起。这天夜里,当然,不难想象,她如约而至,飘飘地来到梦之广场。广场上月光如水,夜莺的啼唱和丁香的芳馨来自周遭幽蓝的深处。他们拥坐在一张石凳上,不断地滔滔不绝地倾吐着仍然是没逻辑但又很诗意的话,仿佛他们己沉默了好几个世纪,现在,倾吐成了生存的第一要义。那些语言熠熠生辉,就像天上的流星,在光芒划过天宇之后就消失了,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涌现,也不会再度忆起,不过他们对此并不惋惜。因为新的流星正无穷地溅射,使这个夜晚的天宇成了节日焰火闪烁照耀的明空。女子手中有一支黑色的郁金香,让他从花心中嗅到了她生命最为隐秘的芳香。当他揽她入怀,想要热吻她的樱唇,她说:明天吧,我们明天再见。于是,他再度醒来。微小说

杨晓敏,男,1956年出生,河南获嘉县人,中共党员,现任河南省作协副主席,郑州市文联百花园杂志社总编辑兼《小小说选刊》、《百花园》、《小小说出版》主编。曾在西藏部队服役14年,1988年转业。出版有诗集《雪韵》、小小说集《清水塘祭》、散文集《我的喜马拉雅》、评论集《小小说是平民艺术》、《小小说阅读札记》等,有作品入选《大学语文》教材,并被译成英、法等文字。参加主编《中国当代小小说大系》(5卷)、《中国小小说典藏品》(72卷)等小小说丛书、精选本60余种。20余年来,《小小说选刊》发行近亿册,“中国郑州•金麻雀小小说节”已举办3届,取得了良好的社会效益和可观的经济效益。中央和地方媒体多年把“郑州小小说”现象所彰显出来的大众文化意义、文化产业意义,作为关注热点予以报道。获得河南省优秀专家,河南省优秀共产党员,河南省十佳出版工作者,河南省优秀宣传文化干部,“感动中原60年60事60人”等荣誉称号

  就这样,这个人每天等待着进入夜晚,进入令人心驰神往的梦乡中。有一天,他终于感到了不堪重负的地步时,他吞服了整整一瓶安眠药。这是一个明媚的中午,阳光使城市的所有玻璃合唱出闪亮的歌声。他服完药以后躺在床上,喃喃地说:“我可以永远不离开你了。”但是,他自己却离开了这个明媚的中午、城市和我们。没有人了解他死亡的秘密。他有一个漂亮的太太,一个七岁的男孩和一大笔令人艳羡的财富。

贾平凹随笔:观念和认识

每个人开始写作的时候都是看了某一部作品产生了自己写作的欲望,不知道大家是不是,起码我是这样。随后在漫长的写作中,开始时一般只关注自己或自己周围作家的作品,这种情况也是特别正常的,但是如果写得久了、写得时间长了,特别是有了一定成绩以后,你才会发现文学的坐标其实一直都在那里,一个省有一个省的坐标,一个国家有一个国家的坐标,国际有国际的坐标,你才明白写作并不那么容易。

前几天马尔克斯去世了,当时听到这个消息以后自己心里也很悲哀。这些世界级的大作家,不管乔伊斯啊、福克纳啊、马尔克斯啊、卡夫卡啊等这些人,他们一直在给文学开路子,在改变文学的方向。一样都是搞文学的,这些人都想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作为我们这些小喽啰们应反思咱们又想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文学其实最后比的是一种能量,比的是人的能量。尤其是与这些大作家、巨匠们比起来,你才能明确文学到底是咋回事,这些人都是文学的栋梁之才,就像盖房子必须有四个柱子几个梁,这些人都是起这个作用的。

盖房子需要砖瓦泥土,咱现在搞创作基本上就是充当了这个砖瓦泥土的角色。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一定要思考人家这些大师们当时是怎么想的?人家都写的啥东西?人家怎么思考的能把路子开通?人家在琢磨啥东西?人家作品是怎么写的?起码要有这种想法。

我说这个意思是写作一定要扩大思维,要明白文学是什么。作为你个人来讲,你要的是什么,能要到什么,这个方面起码心里要有个把握,当然好多人也问到过这个问题。

我年轻的时候也产生过一种疑惑,起码说我对文学也比较热爱,但最后能不能成功(当时我所谓的成功,在我心目中就是出几本书就算成功了。这成功和幸福指数一样,当然是根据个人来定的)?当时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请教过好多编辑,但是没有一个人认为你能写下去或者写不下去。后来我有一种想法,就是能不能把事情搞成,自己应该有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就像咱吃一碗饭一样,到谁家去,人家给你盛了一大碗饭,你肯定能感觉出自己能不能把它吃完,能吃完就把它端起来,吃不掉就拿过来赶紧先拨出去一点,只有那傻子本来只能吃半碗却端起来就吃,结果剩下半碗。事情能不能干成自己都有个感觉,自己对自己都有个把握。

刚才说那些个大作家,意思就是说在写作中要扩大自己的思维,明确文学到底是啥东西。这里边当然也牵扯到我刚才说的,你对整个世界是什么看法?你对这个社会是什么看法?你对人的生命是怎么体会的?这方面你起码得有自己的一些观念。起码作为创作的人来讲,你应该明白那到底是咋回事,然后在这个基础上你才能建立自己的文学观,而建立文学观了以后你就会明白:我要什么、我想要什么、我能要到什么。

我见过好多人太自信,觉得天下就是他的,觉得天下他写得最好,有的人是骨子里真诚地觉得自己了不起,五百年来天上地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文章写得最好,是骨子里散发出的那种自信,那其实还可爱得很;但有的就是偏执型的,老觉得自己写的是天下最好的小说,自己是最好的诗人,谁也批评不得,这方面我觉得要不得。你的文学观是什么、你要什么、你到底能要到什么?这方面要琢磨,这样才能按照你的才能、你的条件,朝你的目标去奋斗。

—-摘自作者陕西作家研修班上谈小说创作

作者简介

贾平凹,原名贾平娃,陕西省丹凤县棣花镇人,全国政协委员,陕西省作协主席。著有小说集《贾平凹获奖中篇小说集》《贾平凹自选集》,长篇小说《商州》《白夜》,自传体长篇《我是农民》等。《腊月·正月》获中国作协第3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满月》获1978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废都》获1997年法国费米娜文学奖;《浮躁》获1987年美国美孚飞马文学奖,《秦腔》获第七届茅盾文学奖。作品《我不是个好儿子》《月迹》《落叶》入选中学教材。

贾是个真正的大作家,诸位读下他的随笔吧。

藏 者

贾平凹

我有一个朋友,是外地人。一个月两个月就来一次电话,我问他在哪儿,他说在你家楼下,你有空没空?不速之客。偏偏有礼貌,我不见他也没了办法。

他的脸长,颧骨高,原本是强项角色,却一身的橡皮,你夸他、损他,甚至骂他,他都是笑。这样的好脾气像清澈见底的湖水,你一走进去,它就把你淹了。

我的缺点是太爱喝茶,每年春天,清明未到,他就把茶送来,五斤至十斤。给他钱,他是不收的,只要字,一斤茶一个字,而且是一张纸上写一个字。我把这些茶装在专门的冰箱里,招待天南海北的客人,没有不称道的。这时候,我就想我给他写的字是不是少了?

到了冬天,他就穿着那件宽大的皮夹克来了。皮夹克总是拉着拉链,他从里边掏出一张拓片给我显摆。我要的时候,他偏不给,我决定不要了,他却说送你吧,还有同样的一张,你在上边题个款吧。我题过了,他又从皮夹克里掏出一张,比前一张更好,我便写一幅字要换。才换了,他又从皮夹克里掏出一张。我突然把他抱住,拉开了拉链,里边竟还有三四张,一张比一张精彩,接下来倒是我写好字去央求他了。整个一晌,我愉快地和他争闹,待他走了,就大觉后悔,我的字是很能变做钱的,却成了一头牛,被他一小勺一小勺巧妙吃了。

有一日与一帮书画家闲聊,说起了他,大家竟与他熟,都如此地被他打劫了许多书画,骂道:这贼东西!却又说:他几时来啊,有一月半不见!

我去过他家一次,要瞧瞧他一共收藏了多少古董字画,但他家里仅有可怜的几张。问他是不是做字画买卖,他老婆抱怨不迭:他若能存一万元钱,我就烧高香了!他就是千辛万苦地采买茶叶,收集本地一些碑刻和画像拓片,到西安的书画家那里嘻嘻哈哈地换取书画,又慷慷慨慨地分送给另一些朋友。他生活需要钱却不为钱所累,他酷爱字画亦不做字画之奴,他是真正的字画爱好者和收藏者。

真正的爱好者和收藏者是不把所爱之物和藏品藏于家中而是藏于眼中,凡是收藏文物古董的其实都是被文物古董所收藏。人活着最大的目的是为了死,而最大的人生意义却在生到死的过程中。朋友被朋友们骂着又爱着,是因为他的真诚和有趣。

【杨晓敏鉴赏】

在创作散文、长篇小说的间隙,贾平凹也时常写些精短小品。那些看似信手拈来的生活片断、人物素描,在贾平凹平实散淡的叙述中,融入作家对生活、人生的思考,便有了厚重的文学底蕴,显示出小小说不小的文学特质来。那些取材于生活的真实素材,在几近原生态的平实语言中向前推进情节,不猎奇,不故弄玄虚,其间却涌动着一种深邃的哲思。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很多作品,既被当作经典的小小说作品来读,又时常以精致散文的面目进入读者视野。

《藏者》篇幅极短,不足千字,却将一位爱生活、懂生活且能不为生活所累的“藏者”形象简笔勾勒而出,形神俱备。略具备收藏知识的人可能都有体会,收藏不是个轻松活儿,且不说寻宝过程中要为此东奔西走花费大量精力物力,一件藏品在手时给收藏者所带来的心理压力也不容小觑。真伪得失,日思夜想,收藏被某种利益驱动所绑架时,收藏的乐趣尽失。文中的“朋友”却是一个另类,他以茶换字换画,尽管在换字画的过程中也偶耍一下小聪明,却不计其间得失,换来的字画,倒手又送了别人。他不做字画文物的占用者,只享受那个过程。

“他生活需要钱却不为钱所累,他酷爱字画亦不做字画之奴,他是真正的字画爱好者和收藏者。”“人活着最大的目的是为了死,而最大的人生意义却在生到死的过程中。”

小小说常以结尾的有力与巧妙而被人称之为“结尾的艺术”。贾平凹的小小说却常将结尾的留白部分用自己的生命感悟给读者填满了,但并不让人觉得索然无味,倒常显示出另一种力量来。这当然归功于作家对生活独特而深刻的体察,也要归功于他在通篇中对人物、语言、细节等种种写作技巧的把握。如他描写那位朋友的一段:“他的脸长,颧骨高,原本是强项角色,却一身的橡皮,你夸他、损他,甚至骂他,他都是笑。这样的好脾气像清澈见底的湖水,你一走进去,它就把你淹了。”三言两语,由外貌到内在的精神世界,悉数勾勒而出,神韵皆俱,读之如饮甘霖,痛快至极。

一篇好的小小说不仅仅将惊喜留在结尾,而是在整个的叙述过程中。结尾,是要一个意外的陡转,还是水到渠成顺其自然,视小小说的情节叙述而定。言有尽味无穷,其味可在结尾的留白里,亦可在文章充满质感的字里行间。千锤百炼的文字后显示的淳朴与自然,是一种独属于作家自己的风格气质。

再补一篇

猎手

贾平凹

从太白山的北麓往上,越上树木越密越高,上到山的中腰再往上,树木则越稀越矮。待到大稀大矮的境界,繁衍着狼的族类,也居住了一户猎狼的人家。  这猎手粗脚大手,熟知狼的习性,能准确地把一颗在鞋底蹭亮的弹丸从枪膛射出,声响狼倒。但猎手并不用枪,,特制一根铁棍,遇见狼故意对狼扮鬼脸,惹狼暴躁,扬手一棍扫狼腿。狼的腿是麻杆一般,着扫即折,然后拦腰直播,狼腿软若豆腐,遂瘫卧不起。旋即弯两股树枝吊起狼腿,于狼的吼叫声中趁热剥皮,只要在铜疙瘩一样的狼头上划开口子,拳头伸出去于皮肉之间嘭嘭捶打,一张皮子十分完整。  几年里,矮林中的狼竟被猎杀尽了。  没有狼可猎,猎手突然感到空落。他常常在家坐喝闷酒,倏忽听见一声嚎叫,提棍奔出来,鸟叫风前,花迷野径,远近却无狼迹。这种现象折磨得他白日不能安然吃酒,夜里也似睡非睡,欲睡乍醒。猎手无聊得紧。  一日,懒懒地在林子中走,一抬头见前边三棵树旁卧有一狼作寐态,见他便遁。猎手立即扑过去,狼的逃路是没有了,就前爪搭地,后腿拱起,扫帚大尾竖起,尾毛拂动,如一面旗子。猎手一步步向狼走近,眯眼以手招之,狼莫解其意,连吼三声,震得树上落下一层枯叶。猎手将落在肩上的一片叶子拿了,吹吹上边的灰气,突然棍击去,倏忽棍又在怀中,狼却卧在那里,一条前爪已经断了。猎手哈哈大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棍再要搐狼腰,狼狂风般跃起,抱住了猎手,猎手在一生中从未见过这样伤而发疯的恶狼,棍掉在地上,同时一手抓住了一只狼爪,一拳直塞进弯过来要咬手的狼口中直抵喉咙。人狼就在地上滚翻搏斗。狼口不能合。人手不敢松。眼看滚至崖边了,继而就从崖头滚落数百米深的崖下去。  猎手在跌落到三十米,崖壁的一块凸石上,惊而发现了一只狼。此狼皮毛焦黄,肚皮丰满,一脑壳桃花瓣。猎手看出这是狼的狼妻,有狼妻就有狼家,原来太白山的狼果然并未绝种啊。  猎手在跌落到六十米,崖壁窝进去有一小小石坪,一只幼狼在那里翻筋斗。这一定是狼的狼子。狼子有一岁吧,已经老长的尾巴,老长的白牙。这恶东西是长子还是老二老三?  猎手在跌落到一百米,看见崖壁上有一洞,古藤垂帘中卧一狼,瘦皮包骨,须眉灰白,一右眼瞎了,趴聚了一圈蛟虫。不用问这是狼的狼父了。狡猾的老家伙,就是你在传种吗,狼母呢?  猎手在跌落到二百米,狼母果然在又一个山洞口。  ……  猎手和狼终于跌落到了崖根,先在斜出的一棵树上,树咔嚓断了,同他们一块坠在一块石上,复弹起来,再落在草地上。猎手感到巨痛,然后一片空白。猎手醒来的时候,赶忙看那只狼。但没有见到狼,和他一块下来已经摔死的是一个四十余岁的男人。

从上世纪七十年中期步入文坛到今天,四十余年的时间过去,像贾平凹这样一直纵横文坛的文学大家和文学奇才可谓寥若晨星。坊间说他是一位当代中国最具叛逆性、最富创造精神和广泛影响的的作家,誉其“鬼才”,也是当代中国可以进入中国和世界文学史册的为数不多的著名文学家之一。

在创作散文、长篇小说的间隙,贾平凹也时常写些精短小品。那些看似信手拈来的生活片断、人物素描,在贾平凹平实散淡的叙述中,融入作家对生活、人生的思考,便有了厚重的文学底蕴,显示出小小说不小的文学特质来。贾平凹的小小说有着很浓郁的散文化倾向。那些取材于生活的真实素材,在几近原生态的平实语言中向前推进情节,不猎奇,不故弄玄虚,其间却涌动着一种深邃的哲思。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很多作品,既被当作经典的小小说作品来读,又时常以精致散文的面目进入读者视野。

在创作散文、长篇小说的间隙,贾平凹也时常写些精短小品。那些看似信手拈来的生活片断、人物素描,在贾平凹平实散淡的叙述中,融入作家对生活、人生的思考,便有了厚重的文学底蕴,显示出小小说不小的文学特质来。贾平凹的小小说有着很浓郁的散文化倾向。那些取材于生活的真实素材,在几近原生态的平实语言中向前推进情节,不猎奇,不故弄玄虚,其间却涌动着一种深邃的哲思。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很多作品,既被当作经典的小小说作品来读,又时常以精致散文的面目进入读者视野。

《藏者》篇幅极短,不足千字,却将一位爱生活、懂生活且能不为生活所累的“藏者”形象简笔勾勒而出,形神俱备。略具备收藏知识的人可能都有体会,收藏不是个轻松活儿,且不说寻宝过程中要为此东奔西走花费大量精力物力,一件藏品在手时给收藏者所带来的心理压力也不容小觑。真伪得失,日思夜想,收藏被某种利益驱动所绑架时,收藏的乐趣尽失。文中的“朋友”却是一个另类,他以茶换字换画,尽管在换字画的过程中也偶耍一下小聪明,却不计其间得失,换来的字画,倒手又送了别人。他不做字画文物的占用者,只享受那个过程。

“他生活需要钱却不为钱所累,他酷爱字画亦不做字画之奴,他是真正的字画爱好者和收藏者。”“人活着最大的目的是为了死,而最大的人生意义却在生到死的过程中。”

小小说常以结尾的有力与巧妙而被人称之为“结尾的艺术”。贾平凹的小小说却常将结尾的留白部分用自己的生命感悟给读者填满了,但并不让人觉得索然无味,倒常显示出另一种力量来。这当然归功于作家对生活独特而深刻的体察,也要归功于他在通篇中对人物、语言、细节等种种写作技巧的把握。如他描写那位朋友的一段:“他的脸长,颧骨高,原本是强项角色,却一身的橡皮,你夸他、损他,甚至骂他,他都是笑。这样的好脾气像清澈见底的湖水,你一走进去,它就把你淹了。”三言两语,由外貌到内在的精神世界,悉数勾勒而出,神韵皆俱,读之如饮甘霖,痛快至极。

如作家文中所透射的人生哲理一样,一篇好的小小说不仅仅将惊喜留在结尾,而是在整个的叙述过程中。结尾,是要一个意外的陡转,还是水到渠成顺其自然,视小小说的情节叙述而定。言有尽味无穷,其味可在结尾的留白里,亦可在文章充满质感的字里行间。在我看来,后一种味更加考验作家功力。

贾平凹给文学爱好者讲课,讲到文学语言的运用,他说:“
什么人说什么话,有什么样的精神世界就会有什么样的文学语言。有人心里狠毒,写出的文字就阴冷。有人正在恋爱期,文字就灿烂。有人才气大,有人才气小,大才的文字如大山莽岭,小才的写得老实。讲究章法的是小盆景,大河从来不讲章法。”虽只是讲了语言一个方面,却可窥一斑而见全豹。与此说相对应,贾平凹该属于大山莽岭大江大河,尽管他可能无意于“讲章法”,笔底文章却自是章法井然。那是一种千锤百炼的文字锤炼之后显示的淳朴与自然,是一个作家多年的生命阅历与思想智慧的熔铸与沉淀。是一种独属于作家自己的风格气质。

我年轻时读到的短篇小说集,最早就是贾的《山地笔记》。

当年《小小说选刊》曾选过贾平凹《太白山笔记》数篇,《挖参人》《猎手》《丑人》等,有人说是贾氏病中所作。在这组作品中,贾平凹一改平日语言风格,行文古典,好用短句,故事古奇,情节诡异,亦真亦幻,扑朔迷离,读之如《聊斋》。人与动物,人与环境,现实与虚幻,禅意无限,耐人咀嚼。我以为,从故事到文法,那才是地道的“笔记体”。

何立伟随笔:关于小小说

小小说是小说文体中的短制,因其短,常被人目为小技,壮夫不为也。其实是歧见。大凡为文之事,短而求其精,求其有韵致,求其小中寓大,殊难。孜孜于短制而蔚然成大家者,目前文坛尚付阙如。所谓群雀噪噪,而抬头不见大鹰也。

进入移动互联网时代,纸媒迅速萎缩。以手机为终端的阅读平台,碎片化的文字乃成大众口味,煌煌巨著已受冷落,洋洋千言终遭拒斥,而段子王如雨后春笋,贫舌巧语大行其道。这是对传统阅读的反动。反感也好,慨叹也好,人心不古也好,终究现实便是现实。虞兮虞兮奈若何。返回或坚持这个时代之前的那种阅读状态,事实上只是少数精英的事。此种情形之下,小小说我倒是以为有大的用武之地。它的短小精悍,微型景观,正合于当今的阅读节奏跟大众味蕾。坐地铁、乘公交、候车候机、商场外等人······碎碎的时间里可以完成对它的囫囵吞枣。而且这种短制对现实生活的反应,比起其他文学文体,要迅速得多,及时得多。它甚至可以像新闻一样对社会日常作出文学响应。这个时代比以往的年代更具戏剧性,复杂性,生动性,这都给小小说的创作提供了无尽的素材,使它更灵动的与现实保持着密切的关联。

当然,小小说首先是文学,绝不是新闻。它有它的文学审美性。它要在螺丝壳里做道场,其实是要费尽心机的。几百千把字,把一个故事讲得精彩,把一个人物写得生动,岂是易事。它如诗歌一样,进入的门槛低,把握的难度高。它对叙述情节的概括,描情状物的精准,遣词造句的凝炼,结构安排的巧妙,都有特别严的要求。小小说实在是一门限制的艺术。它限制你汪洋恣肆,限制你泥沙俱下,限制你头重脚轻,限制你旁枝蔓叶……它如同赵飞燕在台子上跳舞,于最小的空间里演绎最大的精彩。

我以为小小说跟手机阅读平台的结合,会使得这种文体比起其他文体得到更加广泛的传播,也更受大众的欢迎。小小说的发展和昌盛,可说是躬逢其时了。

何立伟简介

何立伟,生于1954年,长沙人。现在长沙市文联供职,为中国作家协会全委,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小城无故事》《山雨》《大号叫人民》《像那八九点钟的太阳》等小说集。

这一位也是奇才。

永远的幽会

何立伟

有一个人梦见了一个不但美丽而且心肠很好的女人。他和她在梦的广场上相识了。

当时头上有一轮明月。这个人梦见自己跑了很长一段路,正气喘吁吁,恰好遇见了这位女子。她穿着拖地的白纱裙,头上簪着一朵不知名但很馨香的花。他立即感到一点儿不错,毕生想遇见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她!

他于是上前搭讪。他们彼此说了一些很没逻辑但很诗意的话。这证明他们之间的距离已迅速消失了。这位仁兄感到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激动。他感到他的手和他的语言都像月光下的树影一样婆娑颤抖。他还感到从此一刻起一种从未见识过的生活像一本极有意味的新书一样被他们的手共同翻开。他们将从这本新书里读到关于他们自己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故事。他记不清时间怎样从身边淙淙流过,也记不清他们怎么一来就从陌生走向默契。他只记得女子低眉说了一句:明天吧,我们明天再见。于是,他便醒来了。

澳门新葡亰76500,人们不难想象醒过来的他的那份难言的惆怅、忧伤甚至痛苦。人们只要做过这样的美梦他必定就会成为丑恶现实的最坚定的反抗者和庸俗老婆的最彻底的憎恶者。现在,对于这个绝望的人来说,只有一桩事情是有希望的:那就是等待天黑,等待像预言一般的最初的星从这个无聊的城市的高楼群中冉冉升起。

这天夜里,当然,不难想象,她如约而至,飘飘地来到梦之广场。广场上月光如水,夜莺的啼唱和丁香的芳馨来自周遭幽蓝的深处。他们拥坐在一张石凳上,不断地滔滔不绝地倾吐着仍然是没逻辑但又很诗意的话,仿佛他们个个沉默了好几个世纪,现在,倾吐成了生存的第一要义。那些语言熠熠生辉,就像天上的流星,在光芒划过天宇之后就消失了,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涌现,也不会再度忆起。不过他们对此并不惋惜。因为新的流星正无穷地溅射,使这个夜晚的天宇成了节日焰火闪烁照耀的明空。女子手中有一支黑色的郁金香,让他从花心中嗅到了她生命最为隐秘的芳香。当他揽她入怀,想要热吻她的樱唇,她说:明天吧,我们明天再见。又于是,他再度醒来。

就这样,这个人每天等待着进入夜晚,进入令人心驰神往的梦乡中。有一天,他终于感到了不堪重荷的地步时,他吞服了整整一瓶安眠药。这是一个明媚的中午,阳光使城市的所有玻璃合唱出闪亮的歌声。他服完药以后躺在床上,喃喃地说:“我可以永远不离开你了。”但是,他自己却离开了这个明媚的中午、城市和我们。

没有人了解他死亡的秘密。他有一个漂亮的太太,一个七岁的男孩和一大笔令人艳羡的财富。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