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花是我偷的

  吴家强将最后的一片花瓣放在嘴里咀嚼,然后尝到丝丝甜味,冷风吹来,他把衣领拉了拉,从街心公园离开。

前进路长江路汇成的十字路口一直很冷清,没什么人,店面倒是不少,不过都是些证券金融科技这类的创业公司,不吸引人。十字路口的东北角是一家生意惨淡的咖啡店,咖啡店旁边是一家生意惨淡的花房——一个非常文艺优雅的花房,经常有女孩子站在门口,对着各种各样的花犯花痴。

  他在拥挤的地铁站等待最后一班列车,看到身边有个瘸腿的乞丐,脸上是黑色的泥土,散发着一股恶臭,但是眼光淡漠,盯着地面,他似乎习惯了这种生活。吴家强从口袋里了掏出一枚硬币放在乞丐面前的空碗里。

令人难以接受的是,花房的老板竟是个不务正业的胖子——脖子上栓着个小拇指般粗的大金链子,背上有条约二十公分长的刀疤,整天光着膀子到处寻衅滋事。大家都叫他花胖子。花胖子几乎不在店里呆,他大概也知道,他在店里只会倒客人的胃口,影响生意。只有每天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他会来一趟店里送花,然后坐在柜台里数前一天赚的钱。每天八点左右,他会准时离开,走的时候把理好的一叠钱故意攥在手里,走路浮夸地甩着膀子,大摇大摆。沿着前进路走出店门一百米左右,他总是会突然停下来,弯腰一个箭步到路边,用钱朝跪在地上的乞丐脸上狠狠地抽一下,然后迅速抽身跳回来,挥着手里的钱,笑得得意又淫荡。

  他忽然记起小时候,家里有人上门乞讨,母亲给他两个馒头,那乞丐便会千恩万谢,眼含泪花,此刻,吴家强看到的是依旧淡漠的眼光,他甚至没有抬头看看给予他硬币的人的模样。

乞丐总望着他傻着脸嘿嘿嘿嘿直笑。

  吴家强走开了,他的世界突然清新起来,因为他闻到了一阵百合的香气,他开始寻找,就在他的后面,他看到了那个抱着一大束白色百合花的女孩,女孩穿伊都锦的呢子大衣,戴淡粉色宽边帽,一双眼睛是幸福与满足的看着周围的人,她是微笑的,脸红扑扑的诱人。

看乞丐笑,心情好的时候,花胖子会扔一块钱到他嘴里,扔不进捡起来重扔,到进为止;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射口痰到他嘴里,进了哈哈笑着就走了,不进就骂娘:“他娘的今天准没好运。”

  吴家强想到很久没有给叶子买过花了。

乞丐总是嘿嘿嘿嘿地笑,并且往往把嘴张得老大,因为花胖子还是心情好的时候居多,他经常能赚到花胖子的一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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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在这一片是公认的傻子,因为正常人不会二十多岁四肢健全就趴在地上乞讨,还在这么冷清的街道上。他一天最多的时候也就只能讨到九块钱,有时候就只有花胖子早上扔在他嘴里的一块钱,买个包子就是一天的饭了。

  叶子刚来的时候,他在火车站接她,什么也没带,就抱着一大束红色玫瑰,然后他看到叶子飞奔而来,接过花,兴奋的一直说:“真漂亮,真漂亮。”

干乞丐这行的都知道,人的同情心虽是无限的,但对一个人的同情心是有限的,干这行有十年多了,他比谁都知道这个理。起初他也是打一枪换个地方,勤勤恳恳没少讨钱,但他来到这后就是不想离开。

  那个带着青涩笑容的女孩从遥远的城市来找他,背着大大的行李袋,只因为爱他。

他刚来这里的那天,跪在地上仰着脸讨了一上午,碗里就两块钱,太阳烤得人又热又疼,浑身急汗使他绝望得直想脱衣服跳舞耍流氓。中午的时候,他低着头盯着碗里的两枚硬币一动都不想动,突然一只嫩滑的玉手,夹着张十元纸币探进了他的碗里,他一抬眼就看见一个蹲在地上的姑娘正微笑着起身离开。一股凉风骤然袭遍他全身。那种感觉太妙了,这是他第二次看见姑娘冲自己笑,上一次是他八岁那年,他的妈妈躺在病床上,临断气的时候,一直在冲自己笑。

  回到家,叶子找了花瓶,将花认真的插起来,满屋子都是玫瑰花的清香,吃过晚餐,她洗完澡,没有将头发吹干,就紧紧的抱住吴家强,开始疯狂的亲吻他。

他的一生就那么几个幸福的时刻——要到很多钱的时候;小鸡鸡被活动了很久猛然喷出白水的时候;饿了三天吃到饭的时候;妈妈当初冲他笑的时候。

  他们听到彼此的呼吸,然后融进对方的身体里,一切都苍白的不需要语言。两个人累极而睡。

要饭久了,前三个事他渐渐有些麻木了,但孤单好像很难麻木,只会越来越孤单,二十多岁了,在路上看见孩子有母亲领着,他也想被人牵着手,这种感觉没减过,而且愈加强烈。

  吴家强的生活因为叶子的到来而变得忙碌,他不再孑然一身,与酒吧迪厅这样的地方划清了界限,见到漂亮女子也再不敢上前搭讪,同事嘲笑他说:“当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的主儿。”吴家强笑而不语,他在洗手间的大镜子面前看着自己,暗黄发油的皮肤,还有起皱的衬衫,几个月的时间,他已经成为一个典型的家庭男人,早起叶子将早餐做好,帮他倒牛奶,然后递公文包,临走时候总是说:“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吃晚餐。”然后忙碌一天回到家中,看着满桌子的菜,还有叶子永远微笑的表情,开始的时候,他感到温馨,觉得这才是家的味道,渐渐的,他习惯了,于是开始发腻。此刻,他感觉疲惫,也许不久的将来就会和叶子结婚,接着生一两个孩子,他就算是板上钉,锅中鱼,再也没有可以改变的东西,几十年就这样了,别想有什么波涛汹涌,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眼看清楚了一生岁月,恐惧感随之而来,这也许就是别人口中平淡的幸福,但是吴家强仿佛遁入空门一样,寂寞起来。

那天他看见那个姑娘给完她钱后进了花胖子花店旁边的咖啡店,进出总是穿着工作制服,于是他作出了一个令自己亢奋的决定——留在这个没出息的地方。

  叶子已经在等了,打了电话过来问几点到家,吴家强将最后一口咖啡喝完,启动车子,向自己的公寓驶去。

乞丐每天来得很早,最晚也会在咖啡店开门之前准时来到他的老窝,坐在那里准备“上班”。趁那个冲她笑的姑娘还没来,他就用一把捡来的梳子在那梳头,照着一块镜子碎片,煞有介事地打扮着,远远看见有人来时,他就把梳子藏起来,没人了他就拿出来继续梳,他不停地换样式,怎么梳都不满意。直到远远地看见咖啡店那个姑娘走过来时,他才完全收手,仰着脸等她经过,不时地调整仰脸角度,仰得太高怕自己的脸不好看,仰得太低又怕看不见她冲自己笑。

  “看看有什么不一样?”叶子开门就问。

无一例外,她总是会冲乞丐微笑,然后蹲下来放些零钱到他碗里。每天早上能得到这样的微笑,乞丐觉得一天都圆满了,就开始期待第二天的微笑。

  吴家强看到她新烫染的头发,大卷大卷的铺了一背,越发映衬的她娇小白净的脸庞。但是他已经没有任何兴趣去研究叶子的头发,她就是再美丽,也激发不出他的感觉。

每天都等一个微笑,这样有一年了,起初乞丐以为时间久了自己会习惯并厌倦这样的笑容,然后就可以离开了,事实上并没有,可能是因为有些东西他不曾拥有吧,故而对她的笑容一天比一天期待。有时乞丐会莫名地感激花胖子,因为花胖子早上送花是在那姑娘之前经过的,花胖子要是第一趟就乱吐痰,乞丐就很难美美地收获一个微笑,在这点上,乞丐从心里感激他,也是他总对花胖子嘿嘿嘿嘿笑的原因。

  “可是工作累了?”叶子察言观色。

乞丐没事就盯着咖啡店看——但她很少出来,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也就只站在隔壁的花店门口,像其他女孩一样,站在一群花前犯花痴,指着花跟花店老板娘闲聊,乞丐还专门数过,她看满天星的次数最多。

  “嗯,我想洗澡睡觉了。明天有很重要的业务。”吴家强吻了叶子的脸颊,面无表情。

有一天中午,太阳火辣,本来就冷清的十字路口更没人了,姑娘又站在花店门口看花,从不白天来店里花胖子,因为在外面赌博输光了钱,甩着膀子和满身汗从南面呼呼地往这奔,到门口的时候被正聚精会神看花的咖啡店姑娘挡住了,花胖子不耐烦地一甩胳膊,把姑娘甩在了地上。在远处把一切看在眼里的乞丐心里咯噔一下,皱着脸心里疼得哎呦一声,小时候爬树摔过的小鸡鸡在康复多年之后也跟着又疼了一下。等他睁开眼花店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出来看热闹的人,他远远地听到了花胖子的嘶吼,对一个女孩子的嘶吼,对一个他整天期待的女孩子的嘶吼。

  叶子依旧微笑,她光彩照人,可是照不到吴家强的心。

人围得越来越多,没多久警察来了。咖啡姑娘摔破了胳膊,没什么大事,但花胖子带她检查没少花钱。让花胖子花钱,咖啡姑娘大概是第一个,据花胖子平日里自己说——以前他在云南弄瞎人一只眼都没赔一毛钱。

  一个男人厌倦一个女子,也许只需要一秒钟。就完全对她失去了兴趣。

第二天早上,趁花胖子没走,乞丐收拾起行头,梳好头,专门去了一趟花店,花胖子正在数钱,一看见乞丐进来就已经开始冒火,乞丐刚开口就被花胖子踢了出来,花胖子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一手攥着钱,一手指着台阶下嘿嘿嘿嘿直笑的乞丐,喷着唾沫星子骂道:“你他娘的这熊德行还想来我这店上班,他妈来恶心我呢!进来一趟花都给我蹭脏了!滚远点!别影响我做生意!”听见有人骂人,围上来不少人,乞丐仰着脸嘿嘿直笑,猛然瞥见那个咖啡姑娘刚好从隔壁咖啡店走出来,站在咖啡店门口的台阶上正往自己这边看,就忽地一本正经起来,说:“那个…….胖子,花我帮你抬过来了,我走了啊。”说完挥着手走了。

  “白小姐打电话过来了,提醒我明早五点喊你起床。她真是负责的助理。”

“你他娘的叫谁胖子呢!操!”花胖子觉得丢人,想冲上去揍他,被一群人挡住了。乞丐朝他老窝走去,没停脚,经过他的老窝,离开了,一天都没来“做生意”。

  “哦。”吴家强走到浴室门口,答应着叶子的话。眼前浮现出白美娟的笑容,她跟着他两年了,却从来没有如此深刻的在眼前浮现,尤其是她嘴边笑笑的梨涡。

次日乞丐又像太阳一样照常升起,又正常“营业”。

  次日早起,吴家强走出公寓门口,就看到白美娟驾车等在那里,看他出来,下车来帮他拎公事包。

下午,花店和咖啡店的门口又围满了人,人群中间花胖子一边光着膀子骂娘,一边打电话报警。咖啡姑娘站在门口捂着脸呜呜直哭,抽得厉害。不一会儿警察来了,花胖子说他今天早上发现玫瑰花丢了一捧,后来发现是被咖啡店这女的给偷了。姑娘抬起头来,满脸眼泪,红着眼抽泣着:“我没偷!我今天早上来的时候,花就在门口躺着,上面还有张卡片,说是给我的。”姑娘边说边从钱包里的照片夹层里抽出一张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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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花的包装上面还有我家花店的名字呢!我他妈总不能没事给你送花吧!”花胖子吼得青筋暴起。

  叶子跟在身后,对美娟热情微笑,美娟同样眼睛看着叶子,礼貌的点头说:“叶子头发做的很漂亮,去的可是我介绍的那家店?”

“别吵了,都跟我们去趟警局吧。”警察说。

  “当然,如果不是美娟你推荐,我是万万不敢去的,你们早去早回,路上注意安全。”

这时乞丐突然冒了出来,举着手,投降似地说:“我去吧,那姑娘是无辜的。”大家都看着他,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又回头看着咖啡姑娘,大声地说:“花是我偷来送给她的。”说完下意识躲了下花胖子,他以为照花胖子的脾气,即使有警察也一定会使劲踹他一脚。但花胖子不但没踹,愣了一下,反而不像之前那么生气了,倒显得惊讶又局促。

  美娟与叶子客套完,向车子走去,叶子转身回屋,两人都忘记了吴家强的存在。

澳门新葡亰网站所有平台,花胖子和乞丐被警察带走了。

  于是他只好自己跟着坐到车子里,她注意到美娟的双眼很大,只是眼角已经有浅浅的鱼尾纹,他似乎没有问过她的年龄,于是他开口:“美娟你今年多大?”

花胖子当天晚上就回来了,闷闷不乐的,喝了不少酒,半夜出来发酒疯,对着咖啡店咒骂咖啡姑娘,那时候咖啡店已经关门了。

  白美娟有点诧异的转过头,看了吴家强一眼:“经理,我今年二十五岁。”

第二天花胖子照常来花店送花,数钱,八点钟离开出去鬼混。

  之后两人再也无语。

但在那窝了一年的乞丐不见了,之后也再也没来。

  那次出差后,美娟隔三差五在吴家强的公寓出现,而多半都是叶子主动打电话联系。

乞丐去了别的地方,打一枪换个地方,即使如此也不会来这里,这里成了他的禁区。因为他不喜欢总照顾面子的生活,累。

  两人或者做些甜点,或者出去做头发逛街购物,女人建立友谊有很多种方法。

他后来经常做梦——不是梦见咖啡姑娘冲自己笑,就是梦见他去花胖子的店里偷玫瑰花,但怎么也进不去花胖子的店。

  一日,吴家强要了便当做午餐,白美娟例行公事倒了咖啡给他:“加了一颗糖,少奶。”

玫瑰花成了他的心事,他这辈子没偷没抢过,乞讨的时候就是靠这点才能把头抬得老高,现在他的尊严和底线甚至是信仰有了污点,以前别人都叫他要饭的,现在偶尔会有人指着他对旁边的人说——这不是那个前进路上的小偷嘛,没事还特别爱梳头,哦,偷的花还是送给咖啡店一个姑娘的。每当这时候,他都特别想说——玫瑰花不是我偷的!我这辈子没偷过东西!

  “我的生活习惯,你总是知道的。”

但他每次都忍住了。

  “是叶子告诉我的,以前我并不留意。”

他觉得还是不说的好,有时候他还会觉得,当个乞丐真好,说是自己偷的,大家就都信了。

  “你可有男朋友?”“现在都市女子,多半自己打天下,暂时没有时间给异性消遣。”

  吴家强看一眼白美娟的小小梨涡,然后他站起来,拉住她的手:“你可知道你很美丽。”

  白美娟躲闪不及,忙把手抽了回去:“经理,咖啡不像酒,怎么也能喝醉人嘛?”

  然后转身离去。吴家强呆在当地,有些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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