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佳期如梦之海上繁花 匪我思存

 【六。有些债,还不起】

她哭泣着听他在耳边呢喃,夹杂在细碎的亲吻里,恍惚被硬生生拉进时光的洪流,如果一切回到原点,是不是会有不同的经历,会有不同的结果?他细致而妥帖地保管了这一切,却再也没有轻易让人偷窥。她错过他,他也错过她,然后兜兜转转,被命运的手重新拉回来。
她像只小鹿,湿漉漉的眼睫毛还贴在他脸上,让他觉得怀抱着的其实是种虚幻的幸福。这样久,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已经这样久。如此的渴望,如此的期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从那样久远的过去,就已经开了头,像颗种子在心里萌了芽,一天天长,一天天长,最终破壳而出。他曾经那样枉然地阻止,到现在却不知道是因为手足还是因为嫉妒,嫉妒她那样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就像那一夜被遗忘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这么多年,走了这么多路,可是命运竟然把她重新送回到他面前来。他才知道原来是她,原来是这样。
无论如何,他不会再次放开她。第一次他无知地放手,从此她成了陌生人;第二次他放手,差点就要失去了自己的生命。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不会再放手,她是他的,就是他的。
上一次是激烈的痛楚,这一次却是混乱的迷惘。还没有等他睡醒,杜晓苏就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她觉得自己又犯了错,上次不能反抗,这次能反抗她却没有反抗,明明是不能碰触的禁忌,明明他是振嵘的哥哥,明明她曾经铸成大错,如今却一错再错。道德让她觉得羞耻,良知更让她绝望。
她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天,无论谁来敲门,她都没有理会。雷宇峥大概怕她出事,找出房门钥匙进来,她只是静静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装睡。他在床前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她下楼的时候他坐在楼梯口,手里还有一支烟,旁边地板上放着偌大一个烟灰缸,里面横七竖八全是烟头。看着柚木地板上那一层烟灰,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坐了多久。
手术后医生让他忌烟,他也真的忌了,没想到今天又抽上了。
他把她的路完全挡住了,她沉住气:“让开。”
他往旁边挪了挪,她从他旁边走过去,一直走到楼梯底下,他也没有说话。
其实也没有地方可以去,她跌跌撞撞地走到湖边。湖里养了一群小鸭子,一位母亲带着孩子,在那里拿着面包一片一片地撕碎了喂小鸭子。因为小区管理很严,出入都有门禁,业主又不多,所以湖边就只有他们三个人。喂小鸭子的母女不由得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一整天没有吃东西,觉得胃里只泛酸水,蹲下来要吐又吐不出来。那位太太似乎很关切,扶了她一把:“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
她有气无力地还了个笑容:“没事,就是胃痛。”
小女孩非常乖巧地叫了声:“阿姨。”又问自己的妈妈,“阿姨是不是要生小宝宝了?电视上都这么演。”
那位太太笑起来:“不是,阿姨是胃痛,去医院看看就好了。‘
在那一刹那,杜晓苏脑海里闪过个非常可怕的念头,但没容她抓住,家务助理已经找来了,远远见着她就焦灼万分:”先生出事了……’
雷宇峥已经把房间里能摔的东西都摔了,护士也被他关在外头,管家见了她跟见了救星一样,把钥匙往她手里一塞。她只好打开房门进去,其实里面安静极了,窗帘拉着,又没有开灯,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到。
她摸索着把灯打开,才发现他一个人蹲在墙角,因为剧烈的疼痛佝偻成一团,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竟然在发抖。
她蹲下来,试探地伸出手,他疼得全身都在痉挛,牙齿咬得紧紧的,已经这样了他还执拗地想要推开她,她觉得他在赌气,幸好疼痛让他没有了力气。她把他抱在怀里,他整个人还在发颤,但说不出话来。她耐心地哄他:“打一针好不好?让护士进来给你打一针,好不好?”
他固执地摇头,如同之前的每一次那样,最近他的头疼本来已经发作得越来越小了,而且疼痛一次比一次要轻,不曾剧烈到这种程度。她心里明白是为什么,他一个人坐在楼梯口的时候,曾经眼巴巴看着她出来,就像那天听说粥没了,就跟小孩子一样可怜。她却没有管他,她本来是打算走的,即使他说过那样的话,即使他已经明白地让她知道,但她还是打算走的。
医生说过这种疼痛与情绪紧张有很大的关系,他一直疼得呕吐,然后昏厥过去。杜晓苏本来还以为他又睡着了,护士进来才发现他是疼得昏过去了,于是给他注射了止痛剂。
她又觉得心软了,就是这样优柔,但总不能抛下他不管。可是心底那个隐密的念头让她不安到了极点,她终于对自己最近的身体状况起了疑心,但总得想办法确认一下。如果真的出了问题,她只有悄悄地离开。
但目前她还是努力地维持现状,雷宇峥醒来后她极力让自己表现得更自然,甚至试图更接近他一点儿,但他却待她并不友善,甚至不再跟她说话。他变得暴躁,没有耐心,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发现他竟然变本加厉地抽烟。管家愁眉苦脸,她只有自己去想办法。她把打火机和烟卷全都藏起来,他找不着,终于肯跟她说话了:“拿出来!”
“给我点时间。”她似乎是心平气和地说,“你不能一下子要求我接受。”
他没有理会她,却没有再掘地三尺地找那些香烟。
这天天气好,她好不容易哄得他去阳台上晒太阳补钙,他却自顾自地坐在藤椅上看报纸。秋天的日头很好,天高云淡,风里似乎有落叶的香气。她总叫他:“别看了,伤眼睛。”他往大理石栏杆的阴影里避了避,继续看。
她指了指楼下的花园:“你看,流浪猫。”
他果然把报纸搁下,往阳台下张望。花丛里的确有小动物,灌木的枝条都在轻微地摇动。但他一想就明白上当了,这些戒备森严的豪华别墅区,从哪儿来的流浪猫,恨不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小区大门。
果然那小东西钻出来一看,是隔壁邻居家新养的宠物狗,摇着尾巴冲他们“汪汪”狂叫。没一会儿邻居的家务助理也循声找来了,满脸堆笑对着管家赔礼:“真不好意思,这小家伙,一眨眼竟然溜过来了。替我跟雷先生雷太太说一声,真是抱歉。”
他看她在阳台上看着人把小狗抱走,似乎很怅然的样子。最近她似乎是在讨好他了,虽然他不明白她的目的,但她看着那只狗的样子,让他想起很久之前,在那个遥远的海岛上,她曾经可怜兮兮地央求他,想要带走那只瘦骨嶙峋的小猫。那时候她的眸子雾蒙蒙的,就像总是有水汽,老是哭过的样子。
他不由自主地说:“要不养只吧。”
她只觉得头大如斗,现在的日子已经比上班还惨,要管着这偌大一所房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事,伺候这位大少爷,再加上一只狗……
“我不喜欢狗。” “你就喜欢猫。” 她微微有点诧异:“你怎么知道?”
他哼了一声没说话。
黄昏的时候邻居家偶特意派人送了一篮水果过来,还亲自写了张卡片,说是小狗才刚买来认生,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意外,深表歉意云云,很是客气。管家把水果收了,照例跟她说了一声,然后向她建议:“厨房新烤了新鲜蛋糕,邻居家有小孩子,我们送份蛋糕过去,也是礼尚往来。”
她也挺赞成,本来偌大的地方才住了这么几十户人家,邻里和睦挺难得的。
过了几天她陪雷宇峥去复查,回来的时候正巧遇见邻居太太带着小孩也回来。司机去停车,母女两个特意过来跟他们打招呼,又道谢,原来就是那天在湖边喂小鸭子的那对母女。小女孩教养非常好,小小年纪就十分懂礼貌,先叫了叔叔阿姨,又甜甜笑:“谢谢阿姨那天送的蛋糕,比我妈妈烤的还好吃呢。”
邻居太太也笑:“上过几天烘焙班,回来烤蛋糕给她吃,她还不乐意尝,那天送了蛋糕过来,一个劲夸好吃,让我来跟雷太太学艺呢。”
杜晓苏怔了一下:“您误会了……”
“不是她烤的。”雷宇峥难得笑了笑,“蛋糕是我们家西点师傅烤的,回头我让他把配方抄了给您送去。”
“谢谢。”邻居太太笑容满面,又回过头来问杜晓苏,“那次在湖边遇上你,看到你很不舒服的样子,我要送你去医院,你又不肯。要不我介绍个老中医给你号个脉,他治胃病也挺在行的。”
不知为什么杜晓苏的脸色都变了,勉强笑了笑,“没事,现在好多了,就是老毛病。”
“还是得注意一下,看你那天的样子,说不定是胃酸过多。我有阵子就是那样,还以为是又有了小毛头,结果是虚惊一场。”又说了几句话,邻居太太才拉着女儿跟他们告别。
一进客厅佣人就迎上来,给他们拿拖鞋,又接了雷宇峥的风衣。杜晓苏上楼回自己房间,谁知道雷宇峥也跟进来了。最近他对她总是爱理不理,今天的脸色更是沉郁,她不由得拦住房门:“我要睡午觉了。”
他没有说话,径直去翻抽屉,里面有些她的私人物品,所以她很愤怒:“你干什么?”
他仍旧不说话,又去拿她的包,她不让他动:“你想干什么?”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终于问:“你不舒服,怎么不去医院?”
“小毛病去什么医院?” “你哪儿不舒服?” “你管不着?”
“那跟我去医院做检查。” “才从医院回来又去医院干什么?” “你在怕什么?”
“我怕什么?” “对,你怕什么?”
她渐渐觉得呼吸有些急促。他看着她,这男人的目光跟箭一样毒,似乎就想找准了她的七寸扎下去,逼得人不得不拼死挣扎。她抓着手袋,十指不由自主地用力拧紧,声调冷冷的:“让开。”

  五月的天已沾染些许闷热。尹薇禾在台历上新圈了一个红圈。“2008年,5月12号。1000天。”她轻声低喃,“瑞,你已经离开那么久了。”

  解开发夹,昏昏欲睡地躺在床上,她似乎看到了苏梓瑞温柔的笑靥。

  “哐哐轰轰。”突然的剧烈震动将她惊醒,她还来不及反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头顶的天花板已开始出现条条长长的缝隙,房屋剧烈地摇晃起来。她的眼里闪过惊悚与恐慌,“地震?”然,还不待她跑到门前。“哐当。”一块震落的石板塌下来,卡在门前,她咬牙使劲全力也无法拉开。望着晃动得越来越剧烈的房屋,她绝望了。

澳门新葡亰76500,  苏连祁中午一直在职工楼前的空地上和刘老下象棋,地震那一瞬,他还没反应过来。刘老却立马蹭了起来,那身板好似突然年轻了三十岁,拉起苏连祁就跑,“地震了!”苏连祁下意识地回头,尹薇禾紧闭的房门,让他心头一紧。也顾不得刘老拉自己,甩开他的手就朝尹薇禾的房间跑去。

  “砰砰。”借助身体的反冲力,苏连祁使劲连踹了六七脚,终于将房门踹开些许。顾不得其他,拉了尹薇禾的手就跑。在他们刚跑出十多米远,地面震动得更加剧烈,排山倒海一般。在他们身后那一排职工楼轰然塌下,化为废墟一片。尘埃滚滚,两人边跑边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劫后余生的后怕。

  尹薇禾看着旁边这个紧紧牵着自己奔跑的男人,心底渗出不知名的苦涩。于危难中见真情,她是否已负他太多。倘若换一个人待她如此,她或许真的会放下悲伤和他在一起。可是偏偏是他,偏偏是苏梓瑞同父异母的哥哥。偏偏是那害死苏梓瑞的女人的亲儿子。

【七。原谅她的不告而别】

  把时光剥落成灰,埋进眉眼,深深不见。沉默的旧事,晾在黑色的栏杆,刻满谁不经意落下的谎言。拿着尹薇禾留下的“诀别信”,这个从不言殇的男人红了眼眶,狼狈地抱住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尹薇禾,你这个坏女人。你答应过我就算不和我在一起,也不会离开我的。你答应过的……”

  尹薇禾的不告而别让苏连祁几近崩溃。颤栗地打开信,用手一字一句抚过,试图触及她留给他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暖。疼痛侵袭,他感到自己的心脏早已满目疮痍。

  看罢,苏连祁摊在床上,忽然轻轻笑了起来,似一下被抽空所有力气。

  其实这些是他早就知晓的,只是他怎么也没猜到尹薇禾竟然也知道。弟弟苏梓瑞不是死于简单的“车祸”,而是“谋杀”,而这幕后黑手正是苏连祁的母亲段萍。

  段萍记恨于苏梓瑞的母亲林兰曾破坏自己的家庭,而对于苏梓瑞,那个“贱小三”的儿子,她更是恨之入骨。这样复杂的仇恨情感在经过多年的挤压后格外的阴沉扭曲,直至那次无意翻看到苏连祁的日记,得知儿子喜爱的女孩竟是苏梓瑞的女朋友尹薇禾,埋藏多年的嫉恨终于顷刻爆发。

  她出钱暗中找人对苏梓瑞下手,或许她并没有想他死,只是想报复,以泄心头之恨。然,苏梓瑞被撞倒送进医院后,却因失血过多抢救无效,死亡。当他的父亲苏牧带着苏连祁从外地匆匆赶来时,苏梓瑞已永远闭上了眼睛。

  家丑不可外扬,苏牧最终选择了用钱封掩此事,尤其不能让尹薇禾知道。殊不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无法接受苏梓瑞逝世消息的尹薇禾暗中四处打探,多次去苏梓瑞母亲林兰那里询问情况,借由此事泄出的蛛丝马迹拼起了事情的全部真相。也从那时起,她断绝和苏连祁的一切来往。

  原来,这就是她一直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原因。苏连祁摊开手掌,凝视半晌,那里,有一滴泪轻轻砸下、破碎 。

【八。只差一句我爱你】

  苏连祁记得自己曾在书上看过一段关于《圣经》的话:上帝趁亚当睡着之时,从他身上抽出一条肋骨,创造了夏娃,从此繁衍了人类。也从此,男人身上就少了条肋骨,男人只有寻到属于自己身上的那条肋骨。才是完整的自己。

  自十七岁因苏梓瑞与尹薇禾相识,苏连祁便对尹薇禾一见钟情,并且坚定地认为她就是自己这辈子所寻的“遗落的肋骨”。可是他知当时的自己没有机会,于是他缄默。将所有的情愫埋在心底。

  直到苏梓瑞逝世,他开始表露他的心,近乎虔诚地对她好。然,她从来不接受,只因他是苏梓瑞的哥哥而礼貌回应。

  在他的百般努力下,终于得知她的一些小癖好:比如房门钥匙会备一把放在花盆里;比如在家喜爱赤足行走;比如路痴;比如害怕人群;比如喜欢干净温暖的事物。他以为,只要自己努力,终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拥她在怀。

  可惜命运和他开了太大的玩笑。大到他完全无力承受。

  他记得这些年来,她零零总总也对他说了很多话。最多的便是:

  对不起。

  谢谢你。

  真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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