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篮鸡蛋

  我插队的那个村子名叫长湾村,是个只有二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贫协组长姓朱名建伯,五十来岁,人憨厚,大字不识一个,是个作田的好手,我就住在建伯家的侧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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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伯两个儿子,老大已经结婚,那时他家媳妇挺着个大肚子,正待生娃,建伯妈因为媳妇快生娃了,那一段时间很少出工,多数时间在家里操持家务,喂猪养鸡摸菜园。建伯妈养了五六只鸡,每天都有蛋捡。早晨放鸡出笼前,建伯妈总会逐一的抓起一只鸡,抠抠鸡屁股,然后才放心地敞开鸡笼,并胸有成竹的说今天有几个蛋捡,我当时就觉得老人家特神。每天,建伯妈会小心翼翼把鸡蛋放进一个篮子,还很认真的在篮子提框边扎了一根红布条,我猜想她是为媳妇坐月子讨彩吧。

  朱姓人家基本上都住在称为湾里的地方,唯有一户没有住在湾里,而是单独住在通往后山的山路旁,这家人是村里唯一的地主,主人叫朱老五。

村里的孩子六七岁,就会背上新书包,穿着新衣裳,扎着漂亮的小辫去上学了,还有的孩子一边被家长拉着向学校去,一边赖在地上打滚哭得惊天动地不想去。我的心里就会有种酸苦酸苦的味儿。

  朱老五也是五十来岁,每天头上缠着条黑布包袱,平时言语不多,年纪大的人都叫他老五,年轻人人则直呼其名。他有个儿子,名叫朱铃儿,他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居然也结婚成家了。我见到过他媳妇,模样很周正,圆圆脸,大眼睛,扎两条乌黑的短辫子,平时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偶尔也会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朱铃儿面皮白净,说话嗲声嗲气,有些娘娘腔,干农活也很不在行,所挣工分基本和妇女劳力一样,好在他那个地主爹什么农活都会,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使得他们家所挣工分也不算少。朱铃儿喜欢唱歌,天天憋着个女人嗓子,用千遍一律的腔调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之类,我每每听他唱歌总会在肚子里发笑。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不想上学的小孩,上学的孩子不会天天在家里受父亲的冷眼看傻妈的傻笑。我的这种不明白那时候很多,我看到过邻居刘小兰把半碗白米饭倒进猪圈里,而我却几乎每天都是吃拌了盐和菜叶的玉米糊糊。

  有一天,下雨,队里没安排农活,朱铃儿找到我,很神秘地问我,愿不愿意到他们家去玩,我很惊愕,我问他:“去你们家玩什么呀?”他说:“我想学识谱,你教我吧,我给你烧红薯包谷吃,好不好?”

我七岁那年,邻居家比我小一岁的刘小兰也不再和我一起上河里摸鱼儿去地里捉蚂蚱了,她也背着她娘做的新书包,坐在他爹的自行车后座上,上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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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小兰爹的自行车带着小兰从我挖面条菜的地边上经过,我心里那种苦酸苦酸的味儿更重了。我使劲儿地把篮子摔在田埂上,狠狠地哭了一场。哭过了,又捡过被摔变了样儿的竹篮子,跳进田地儿里去挖面条菜,这种野菜丢在玉米糊里,甜甜的,比红薯叶子好吃多了。我回家的时候,还在河边把脸洗了,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哭过了。

  听他如此说,我心想,还真想去看看你那个漂亮小媳妇呢。

我从小就很倔,我的泪让我那傻妈给哭完了,我很少哭,我知道,我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哭了有人哄,有花手绢擦,我哭的脸像花猫一样,回家大冬天还得从结冰凌渣子的水缸里舀水洗。所以,我宁愿把泪使劲儿地,憋回去。

  “好啊。”我欣然答应。

我也有娘,可我的娘不能给我做新书包,我娘是傻子。她那时候傻病犯的很重,是因为想生儿子却生去一串子丫头被我那牛脾气爹给打傻的。我记事儿的时候,她就总靠在脏兮兮的里屋墙角的破板床上挺着大肚子生娃娃。可娃娃生下来就被从外面来的生人抱走了,每来个人抱孩子,妈就会像狼丢了崽一样在屋里嚎上几天,见了人就揪人衣物朝人要孩子。

  由于下雨,山路很滑,溜溜滋滋好不容易才到了他们家禾场。我第一次见到他们家,这是一座大瓦房,厚松木的壁板,三梁四柱,屋内还垫了松木地板,门前阶垣比禾场坪抬高了一尺多,阶垣是用大石头垒成的,屋后长着一片竹林,竹枝都伸到瓦上来了,屋前禾场边种着一排十多株香椿,香椿树干足有碗口粗,整个屋场显得十分清爽干净,我不禁暗暗称奇,这只怕是这个山里最好的住屋了。

这样子有了两三次后,她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眼睛直直的,总爱傻笑或者大声嚎叫着哭,看到我爹进屋就吓得直往被子里钻。这样的娘,平时吃饭都是用手抓,病好点儿了会下床搅一锅玉米糊,有时候咸的发苦,有时候根本就是苦的,因为他错把灶头上的碱面儿当成盐,我当然知道,这样的妈,指望她做书包是指望不上的。

  我问朱铃儿:“你爹呢,今天没下地吧。”

我也有爹,却总是醉熏熏的,听人说第一胎生我的时候,看是女娃也稀罕,听人说还常常给我买糖和瓜子吃。可看妈怎么生都是女娃,脾气就越来越坏了,一生气就买酒回来喝,没钱买酒的时候,就跟着村里上山挖煤的人去山里干几天活,挣了钱,除了买点油盐火柴,什么也别指望,全都送小卖部变成了酒。七岁前的我,记忆里他就在破旧的堂屋里歪三倒四地坐着,一边往嘴里丢花生米,一边大声冲着里屋的妈骂,骂的难听,学不出来,大意是说妈没本事,只会生丫头片子。要让他牛家绝后…..

  “那不,”他向禾场边的猪栏呶了呶嘴“清猪栏呢。”

  “人呢,怎么没见着?”

我七岁了,已经能趴在锅台上搅玉米糊糊了,也会给傻妈梳头洗衣服了,也会给酒鬼的爹打酒了。这个家里,好像越来越离不开我了,爹倒不打我,但却从来没提过让我上学的事儿。他天天心里想的,梦里做的,就是那比金子还主贵的胖儿子。

  “在下面坑里。”

越没人提我上学的事,我越想上学,想的心都飞到那种了许多小白杨的学校里去了,想的小小的年龄就多了许多不知道怎么就有的主意。后来,我才知道,生活,才是最宝贵的学堂。

  他们家的猪栏是吊脚栏,猪在猪栏生活,屎尿就拉到吊脚栏下面的坑里,在这样的猪栏里猪长得好,就是清理猪栏屎尿费劲。我走过去瞄了瞄,朱老五正在猪栏下面的坑里忙活,他抬头看到我,说道:“是青年啊,去屋头坐,让铃儿给你烧包谷吃。”

哭了几次,我就有主意了。

  我心里有点震撼,别人家的吊脚猪栏,屎尿坑都只有两三尺深,清猪粪时在坑上用粪瓢舀就行了,可他们家的坑足有一人多深,清猪粪非得下到坑底不行。朱老五赤着脚,在冰冷的猪粪尿里劳作,一桶桶把粪尿拎过头顶,倒在坑外,我当时就冒出了一个恶作剧般的联想,要是恰好此时猪拉屎拉尿,岂不是会弄得他满身满身都是屎尿?妈的,这个地主也改造得太贫农了吧。

刘小兰的妈是个热心肠,她们家住的和我们家墙挨墙,平时就总把刘小兰的旧衣裳给我。一样的家,因为刘小兰有两个哥哥,都在外面打工挣钱,家里盖的房子很光鲜,比得我们家的两间破瓦房像人家的破茅房。

  进得堂屋,朱铃儿把我领到火塘边,火塘里正煨着几个大红薯,红薯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他用手抓了一个,拍了拍灰,递给我说:“吃吧,我们家地窖里有好多,去年的红薯都没吃完。”

刘小兰的妈人心好,也很能干,一个人在院里养了十几头猪,自从刘小兰上学以后,我就开始跟在刘小兰妈后面给她帮忙,给猪喂食,打水。刘小兰妈看我干的出力又发狠,就总拦着我不让我干。我非要干,她就说我随我那酒鬼爹的牛脾气。她走哪儿我跟哪儿,她干啥我干啥。她终是拗不过我,就由着我天天过去帮忙。过了几个月,刘小兰妈有一天给我拿出一件新衣裳,说,孩子,你别帮忙了,我心里过不去。你是不是看小兰有这么一件衣裳?姨也给你买一件。我说,我不要新衣裳,我要你圈里那头第一个生出来的白花小猪娃。

  我一边剥红薯皮,一边问他:“怎么没见你妈?”

我死活不要那件其实我梦里都梦到过的带红点的衣裳,可我更想要那只长得最结实最壮的猪娃。小兰妈痛快地把那只小猪娃给了我。我像抱金猪一样把猪娃抱回家。

  “我妈正和客人在里屋说话呢,我媳妇生了,是来看娃儿的。”

酒鬼爹那天没有喝醉,在门口收拾那辆破烂的自行车,他没酒钱了,他要去上窑挖煤了。他看到我抱回来了只小猪娃,又那么抿着嘴一句话不吭地把猪娃放在以前妈没犯病前养过猪的烂猪圈里,竟然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丢下自行车,跳进猪圈里,去捡砖头把猪圈缺口给补上。

  “原来你媳妇生娃了,难怪这么久没见你媳妇出工。”

我那天很开心很开心地看着爹垫了新麦草的猪圈笑了,我看着那头小猪就像看到了我背起书包和小兰一起走进了学校。

  “是呀,过几天就满月了。”

我很少笑,那天我笑的时候,小兰妈在旁边,摸着我的头说,你知道不,牛丫,你笑起来可俊啦!我从一岁到八岁,都叫牛丫,丫头的丫。其实每次听人叫我牛丫我心里就觉得难受,觉得自己的就是地儿里叫不上名的野花野草,还不如狗尾巴草,好歹,人家也有个名儿,而我,却没有名字,只是个讨人嫌的丫头。可是,就算没有名字,就算没有花衣服花书包,我也要上学,因为我听大队广播上老支书讲的话:“人没有文化,就是睁眼瞎!”所以,我要上学。

  我有点好奇又有点感慨地和朱铃儿说:“你爹那么勤劳,原来是个劳动地主噢!”

我后来还帮小兰妈给猪搅食给猪喂水。还会拿了篮子去随小兰妈去地里给猪娃薅草。小兰妈对边上干活的村里人说:牛丫这孩子有主意!要自己养猪娃供自己上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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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七岁那年我没上成学,我要自己养个猪娃,要自己把猪娃卖了上学!我看到猪贩子赶走一头小兰家的猪,小兰妈就会在猪圈前沾着唾沫数上好半天。我要好好养我的猪娃。我不再去河里摸鱼,我天天去地里薅猪最爱吃的草。

  朱铃儿用惊讶的眼光瞪着我:“你不晓得呀?我爹不是地主,我爹是贫农,我妈才是地主!”

我的猪娃长的很快,因为我发现我那醉鬼爹好像从我抱回来猪娃那天开始,上窑的次数也勤了,打我妈次数也少了,我妈脑袋好使的时候,还会下床来搅玉米糊,有时候,玉米糊烧焦了,爹也不多说,端起来就去喂我那只猪娃了。我的猪娃长得比刘小兰家那头母猪生的所有的猪娃,都长得快,长得壮。

  这下轮着我惊讶了“是吗?澳门新葡亰网站所有平台,!”

  朱铃儿说:“我爹原是我们家的长工,土改的时候,我亲爹病死了,那时我还在我妈肚子里呢,我爹就娶了我妈,后来就成了我爹,这也是我妈跟我说的,队里人人都晓得的。每回开会斗地主,都是我爹顶缸去的。”

这年九月,刘小兰要升二年级了。

  不一会,朱铃儿他妈从里屋送客出来,我扭头一看,客人居然是建伯妈!建伯妈见我坐在堂屋火塘边,先是一怔,跟着勉强笑了笑,那笑容讪讪的,她什么话也没说,就匆匆离去了。通过里屋开着的房门,我猛地看到一个物件:里屋靠窗的条桌上,放着一个竹篮,里面是满满一篮子鸡蛋,篮子提筐上正系着那根我十分熟悉的红布条!

大喇叭里在广播,到岁数的孩子上村小学报名去了!已经是最后一天了。

我从地里回来,看到我的小花猪还在那里吃食。爹又在修那辆车子,看我回来,搓着手说,牛丫,咱们上学堂去!

我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喜气洋洋地挂在天上,刚才在地头儿没留意,说不定,真的是打西边出来了?

那天的天真好呀,我跟在爹后面想笑,可后来竟然哭起来,手上还是一手地里的泥巴,脸马上变成了大花脸,,爹用粗大的手拉着我,奔到村口的小卖部,冲里面的胖嫂说,给我们牛丫,拿条最漂亮的花手绢,还有,书包!

我有了手绢,我有了书包!而且我背的书包,不是像刘小兰那样用花布头做的,我背的是那种挎在肩上的黄书包,上面有颗五角星,里面还装着一支新铅笔一个新本子,是从镇上俺爹用挖煤的钱给俺买的。我忽然就像变成了戏里唱的公主,那年代有这样一个书包,是多么神气!那时候我没有听过灰姑娘的故事,那些童话,是我不再童年的时候,才有机会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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