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收获的季节

  我不想回忆,因为每次我回忆起她又会伤心流泪,所以我索性将一切忘记,但每次想忘记的时候,又总是被某个人,某件事,某个平常的物件将我的回忆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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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喜欢每天跟在爷爷脚后,到溪边捡各种好看的石头,我会把每一个都起名字,红色的叫小红,白色的小白,蓝色的叫小蓝,花的叫小花。那是个漫长的童年,因为父母在遥远的地方,具体在哪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跟着爷爷两个人,日复一日的活着,爷爷话不多,他最爱做得就是拾到他的那个小菜园子。

母亲的肚子进来越来越大了。因为肚子太大了,她就站得不很稳当,从堂屋走到厨房那几步路,手也一定要扶着点东西。

我正蹲在家门口拔草,把草叶一点一点揪成碎片。瞎爷爷抱着柴火,从我家门口过,看到我停下来,说:“你要有弟弟咯!”

瞎爷爷就喜欢逗小孩子。我看一看他的脚,不说话。

他就接着说:“以后有好吃的,你就吃不着喽。你娘都把好吃的留给你弟弟吃,你就等着馋得哇哇哭吧。”

我还是不理他,专心的拔草。他看我一直不理他,大概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就一瘸一瘸的走了。瞎爷爷左脚有点跛,但是人们却都喊他瞎子,不知道是什么道理。

瞎爷爷第二天看到我,还是这么说,好像忘记了我上次没理他,好像看到我,就一定要说一句什么话,才能好好的从我面前走过去一样。说什么好呢,就逗逗她吧。这大概就是瞎爷爷喜欢逗小孩子的原因吧。

要做午饭了,母亲开始在屋里喊我的名字。我就在大门口外,母亲的声音这么大,好像我多贪玩,跑了多远似的。我就在门外面大喊一声“听到了”,就扔掉手里攥着的碎叶片,进屋了。

母亲喊我回去是让我去厨房烧火。她一个人又做饭又烧火,忙不过来。

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了。我穿了短衣短裤坐在灶台前,被灶膛里的火照得满脸通红。母亲就说我,怎么不知道往外挪一挪,看一会儿饭还没熟,你的肉先能咬一口了。我就有点不开心。

我举着手,远远地透过手指缝看火,手指头就像被火点着了一样,红彤彤的。玩了一会儿,我还是不开心。我本来就不喜欢烧火,现在又挨了骂。这骂让我显得很蠢一样:连火都烧不好!

我并不觉得自己很蠢,但是母亲却总觉得我不聪明。我碰到了醋瓶子,她会说,看吧,笨手笨脚的;我不小心摔了跤,跌破了手心,她把我提溜起来,拍掉我身上的土,还会说一句,哎,都五岁了,还跟没长大似的!父亲有时候会帮着我说话,哎,小孩子呢。父亲好像从来只帮我说这一句,后来我长到二十多岁,他还是这么说,哎,还小呢。可是父亲大部分不怎么帮我说话,好像觉得我母亲说说也没事,反正是小孩子。

我家挨着一个水塘,门外又栽着好多树,树枝的影把地面盖得严严实实的,不见一点太阳影,大门口就又遮阳又凉快。于是,吃完午饭或晚饭,我们就坐在大门口乘凉。人们吃完饭,也都慢慢聚到我家门口了。有的端着饭碗就过来了,看着一群人热热闹闹的说话,也好下饭。

人一多,我就不爱在家门口呆着了,找其他的地方玩。我经常去的是爷爷家。

  有一次我带着小红,小白,小蓝,小花在院子外玩,突然一个小女孩,走过来,说,哥哥,你的石头真好看。我说:你喜欢哪个?她说:喜欢那个红的和蓝的。我说:那我把他们送给你,他们都有自己的名字,他们叫小红和小蓝。剩下的两个叫小白与小花。她说:那哥哥,我带走他们,那小白小花会想小红小蓝吗,小蓝小红会想小白小蓝嘛?我说,可能会吧,就像我想我爸爸妈妈,可他们从来不回来看我一样。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柏阳,可爷爷总叫我阳阳。她说:我姓金,妈妈总叫我妍妍,你也叫我妍妍吗?哥哥,你住哪边?

爷爷住的院子里种了两棵桃树,上面已经结满了小小的果子。爷爷告诉我那就是桃子。但是怎么会有那么小的桃子呢,和我吃平时吃的一点也不一样。

爷爷说,小桃子长大了,就是我们吃的桃子了。但是桃树上那么多的小桃子,等它们长大了,桃树不就被坠折了么?我想了很久,不管怎么想,都觉得桃树一定会死,就呆呆的看着它们,有点伤心。

爷爷拉着我进了屋子,让我待在堂屋里,转身进了里屋。我知道他进里屋给我拿好吃的了,就忘记了伤心。

爷爷有个百宝箱,他总能从里面拿出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来。我从爷爷手里吃到过柿饼、香肠、甜饼干、山楂片,每次吃到的东西都不一样。但是他每次拿东西的时候都不准我偷看,让我背着身子站好。我站着一动不动,生怕下一次,他就不拿给我吃了。

叔叔家也有一个孩子,比我小一岁,也比我能闹腾。爷爷每次给我拿东西吃,都要背着他。要是被延庆看到,你就吃不着了,爷爷对说我。延庆就是叔叔家孩子的名字。延庆只要看到吃的东西,就会开始哭,一直哭到吃的被送到他手里。他哭出了一脸鼻涕,吃东西的时候,鼻涕就混着吃的一起咽到肚子里了。我不很喜欢这个小鼻涕虫,但他却总粘着我,见到我就抓着我的胳膊,要和我玩。和小鼻涕虫有什么可玩的呢?所以我就一直躲着他。

  “我就住这里,”我用手指指了指,“金妍你住哪里啊?”

天气越来越热,麦子也快熟了。

瞎爷爷蹬着一个小三轮车回家,我看到车里装着带着麦穗的麦子杆。瞎爷爷再到我家门口乘凉的时候,手里就拿了几束麦子杆。

他拿着麦子杆在我跟前晃晃,“丫头,想吃麦子不?”

看我点点头,他就接着说,“喊我一声瞎爷爷,我就揉麦子给你吃。”

我就乖乖喊了一声瞎爷爷。见到吃的,我就把他往日逗我的坏处全忘了。

他把麦穗放在两个厚厚的手掌中心,用力地揉啊揉,然后打开手心,嘴对着手心吹了几吹,手心里就出现了一捧黄绿色的麦子。他让我把两只手并在一起张开,接从他的拳头下面漏出来的麦粒。麦粒就像西游记里的仙丹一样,从他的手心里倒出来,然后被飞快地送进我的肚子。

麦子是甜的,又嫩又好嚼。我就围着他喊瞎爷爷,瞎爷爷,想让他再给我揉麦子吃。他明明有一车麦子,却告诉我,麦子没有了。我想起了前几天他逗弄我的事情,就不再围着他转了。

没过多久,家家户户就开始收麦子了。我家门口老是路过拉麦子的车子,它们冒着黑气,呜呜地响着。

父亲一个人割麦子太慢,别人家的麦子都割完了,我们家的却才割了一半。母亲和父亲商量请人帮忙割麦子。但是请谁呢?

“谁家里麦子割完了,就请谁啊。”我母亲说。

父亲就请了一帮人帮忙割麦子。这一群人里,有总是在我家门口乘凉的几个人,有叔叔和婶子,还有瞎爷爷。母亲挺着个大肚子,也要过去帮忙。父亲不让她去。

母亲说:“我就去帮着整整麦堆,又不干重活。明天说是要下雨呢,割完的麦子不赶紧盖起来,就淋坏了。”父亲就答应了。

父亲母亲都不在家,我一整天就跟着爷爷。一起跟着爷爷的,还有延庆。叔叔和婶子都去帮我家割麦子了,自然也不在家。

在爷爷家里,做饭的时候不用我去厨房烧火,做好了,我只管吃就行了。我就很开心,父亲母亲不在家,所有不高兴的事都没有了。我希望以后他们不在家的日子多一些。

下午,爷爷在榆树下和人下棋。他们用小木棍和叶子做棋子,拿着旗子在画在地上的棋盘里走来走去。我和延庆背靠背,坐在一起,听他们聊天。爷爷赢了,我就开心,输了,我就绷着脸。延庆像个小傻子一样,跟着我笑,跟着我不高兴。但是爷爷不管输赢都是笑呵呵的,我也就很快忘记了不高兴,跟着他笑起来,然后延庆也笑起来了。

瞎爷爷骑着车子停在路边,对爷爷说:“英莲要生了,小荣拉着她去了县里。”

爷爷就不下棋了。爷爷从地上站起来,拿起垫在屁股下的草帽子拍拍土,拉着我和延庆回家。我朦朦胧胧知道,这和我母亲的那个大肚子有关系,但是到底有什么关系,我不明白。

  “我就住那边”她指了指一个高大的院落,那个院落我从没进过,爷爷也从来不跟我讲里面的任何人任何事,他什么都不跟我讲。

爷爷回家,对着院子喊了半天我婶子的名字,叔叔家却一直没人应声。他才想到婶子和叔叔都不在家。

晚上的时候,父亲母亲还没回来,叔叔和婶婶也没有回来。我便猜测县里一定是个很远的地方。

天气实在太热,我们吃了晚饭,就把绳床到水塘边的树下。绳床是和一般的床没什么区别,只是没有床板,用麻绳在四条床框上打成网格,充当床板用。绳床上铺了凉席,这样就不硌人了。

我们三个人躺在床上。延庆靠着我,我靠着爷爷,我和延庆脑袋下横着爷爷的胳膊。爷爷拿着把蒲扇扇风,看到蚊子,就一掌呼过去。

延庆隔着我去抓爷爷的胡子,要爷爷讲故事。我也想听故事,只是自觉对比延庆大了一岁,不好意思像延庆那样闹。

爷爷讲起了上山打老虎的故事。这个故事我听了好多遍,但是每次听都还觉得好听。因为这故事是延庆争取来的,我对延庆的不喜欢就变成了不算讨厌。

延庆的脸黑乎乎、肉嘟嘟的。我忍不住用手去捏,滑滑的,很好玩。延庆被我捏的呵呵笑。

爷爷的故事讲完了,延庆还闹着要听,爷爷就不肯讲了。

我的头枕在爷爷的胳膊上,看着银河。银河里有好多一闪一闪的小星星,还有跳到银河外的大星星。大星星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呆在银河里呢?那里有那么多星星,多好玩啊。我想不明白。

水塘里的青蛙叫起来了,蟋蟀的声音也叫起来了。草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起来。爷爷的嘴一张,青蛙声,蟋蟀声还有哗啦声就都变小了。爷爷问我,你是喜欢弟弟啊还是妹妹啊。我本想说我喜欢妹妹,才不喜欢弟弟,弟弟都是像延庆这样的鼻涕虫。但是想到延庆肉嘟嘟的脸蛋,我犹豫了一下,说,都喜欢,但是妹妹更好。如果妹妹能像年画上的一样好看就好了,我想。

我问爷爷,父亲和母亲去县里干什么?

去捡小孩子啊。

县里还能捡小孩子啊,我睁大了眼睛。

对啊,爷爷笑着说,县里有一种盆子,是专门种娃娃的,他们长大了,就从盆子里钻出来。去的巧了,就能捡到个一个。

那就给我捡个妹妹吧。

爷爷却呵呵地笑了起来,边笑边摸我的脑袋。脑袋有什么好摸的?我就去摸延庆的脑袋。延庆已经闭上眼睛了,我一摸他的头,他突然就睁开了眼,看到是我,就又闭上眼睛了。我摸着延庆光光的脑袋,也迷迷糊糊睡着了,朦胧中感觉被爷爷从绳床上抱了起来,放在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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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眯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西厢房里传来了母亲和父亲的说话声,还有一个小孩子的哭声。

小孩子!父亲真的捡回来了一个小孩子!我立刻从床上跑下去。最好是个妹妹,我嘴里念叨着,当然如果是个弟弟的话,也行。但是,我忽然想到,如果弟弟和妹妹都有呢?那就太好了!

我跑着去推房间门,门却关上了。我就大声喊起来,便喊边推门。但是等了一会儿,父亲才过来开门。

房间的窗户关上了,有点闷。母亲躺在床上,脑袋上扎着一块红头巾,指着怀里的小包袱,对着我笑道:“来,看看你妹妹。”

父亲把我抱上床,轻轻放在母亲旁边。我一探头,就看到包袱里睡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勉强能看出鼻子、眼睛和嘴巴来。

澳门新葡亰赌全部网址,这小东西比延庆丑多了。我觉得有点失望,就对父亲说,这个妹妹太丑了,能不能再去换一个好看的?

母亲听了,笑着敲了一下我的头,说,“傻孩子”。父亲也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话了,就又看了一眼那皱巴巴的小东西。这小东西却在父亲母亲的笑声中,大声地哭了起来。

无戒写作训练营#坚持第一天#

  金妍妍说,哥哥那你能每天都陪我出来玩吗,我总是一个人呆着好烦啊。

  我说:那好吧,其实我也总是一个人呆着。你父母呢,她们不陪你。

  金妍妍说着哇滴一声哭了出来,她说我爸爸在很远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在哪,可我妈妈前阵子死了,只有我自己,所以我被送到这里,送到叔叔家先呆着,可是叔叔婶子不太爱跟我说话。我一个人好烦好烦

  我正陪她玩,她家的一个佣人就从小门出来,把她带走,她叫她小姐。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这个阿婆为什么叫她小姐。我回来问爷爷,什么是小姐,爷爷并不说话,只是闷声的弄他的栅栏上的葫芦。我只好自己想。

  问我的小花和小白,可他们也不爱理我。

  于是我留着答案,明天问金妍妍。因为只有她肯跟我说话。

  金妍妍每天都偷着来见我,随便给我带各种我没见过的东西,她说那叫糖,叫巧克力,叫甜饼,我都没听说过,都是从她那里知道的,她说我们要总见面,这样小白小花小蓝小红,就不会再想着对方了。我说,嗯。刚开始还能每天都一起玩,可是后来,她就总是挨打,我说谁打你,她说是婶婶,婶婶不让她出来见我。我说那你就不见,这样就会少挨打,她说不!她说她不喜欢婶婶也不喜欢叔叔,更不喜欢家里的仆人,她能说话的只有我啦。我说我也喜欢跟她在一起,因为她总是让我认识很多新鲜的东西,都是爷爷不肯说的。我们一起偷爷爷园子里的甜瓜,一起在葡萄架下睡午觉,一起到湖里洗澡,一起向对方脸上抹泥巴。有一次,我们在路边玩,远远的就听到一路的敲敲打打,我说那是什么,妍妍说,那是娶亲啊,傻瓜,我说什么叫娶亲,她说就是一个女的嫁给一个男的,然后一起生娃。我说啥叫一起生娃,她说,一个男的跟一个女的睡在一起就会生娃。我说,那我也跟你生娃,她说,我们还小,等大了,她就给我生娃。说完两个乐呵呵的去池塘里抓青蛙去了。

  她婶婶越来管的越严,她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我问爷爷:“爷爷,妍妍的婶婶为什么不让她跟我玩?”爷爷吸着烟,沉默会说,:“因为人家是小姐,小姐就要有小姐的样子”“那什么是小姐呢?”他看了看我说:“小姐就是有一天你要侍奉的人。”我说我不侍奉她,我谁都不侍奉。爷爷叹口气,继续吸他的烟。

  我的日子因为有妍妍天天陪我玩,我觉得每天过得很开心,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多,我也快八岁了,她快七岁了。她不再找我玩。我猜她是被她婶婶锁起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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