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枝头少年郎

 

 

    她低眉顺眼地随着小玉走了。她额前的乌发遮住她藏着冷意的眼睛——那娘当初受的苦,我这些年受的苦,就这样被你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
                                      五
    在府中的日子很清闲。偶尔那个血缘上她要称之为父亲的人,找她去说说话。也就是虚伪的见面。不知道他有什么企图,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良心发现,在这个时候接她来享福。
    她偶尔会想,夏末到底去了哪呢?他会不会回来?
    她想回那个院子看看。
    但她每次想出府的时候,却都遭到阻拦。看他们戒备的神色,是怕她逃走?
    她十分不解,但也想不出为什么。
    直到——那一天。
    座上的男子手中拿酒盏,睥睨着她,状似无意地说了句:“浅儿啊,你也及笄不短时间了,也该嫁人了。”
    浅儿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声,却马上掩盖了下去:“是。”
    “知府大人的大公子上周刚来提亲,说是很喜欢你。”她忍不住看向他,那笑容中有些意味深长。
    这等好事,怎么会落到自己头上?她狐疑,又瞄了一眼小玉。看她并无嫉妒的样子,反而满不在乎。心知这不是什么好事,但还是顺从道:“一切听爹爹安排。”
澳门新葡亰网站所有平台,    他满意的点点头。便不再管她,只看厅中美人歌舞。浅儿则神游天外,浑浑噩噩地回去了。
    虽然浅儿答应时很利落。但其实她根本就不想嫁给一个自己连面都没见过的所谓‘知府的大公子’。
    她胸中的气息难平,指甲不知不觉竟掐进肉里。她是不想,但她也不能。
    见到手心那几个深深浅浅的血痕,她倒笑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伪装,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恨。
    思绪飘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个春日。
    杏花枝头的,少年郎,
    那时候,一切干净美好的像梦一样。
    她下定了决心,今晚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回去看看!
    她轻手轻脚地贴着墙壁,摸到大门前,隐到阴影中。门外守门的人哈欠连天地抱怨:“真是的,吝啬鬼,那么有钱才给老子这么点工钱。要不是不干了他们就打人,谁愿意整天替他们拼死拼活的卖命啊。”
    浅儿灵机一动,握紧了袖中爹给她的簪子,心里有了主意。
    她上前去,柔声道:“这位大哥,这里今夜只有你一人当值吗?”
    守门人打量了她几眼,因为她穿了下人的衣服,他也没重视:“是又怎样?妈的,他们都喝酒去了,要不是给了我钱,我才懒得在这呢。”
    浅儿拿出手中的簪子,上面镶着一颗有指甲盖那么大的宝石,却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那人眼睛都看直了,他哪里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浅儿接着说:“你看,在这里干活,他们才给你这么点工钱。但只要你让我出去,这个就是你的了。至少值一千两,够你出去花天酒地一辈子了。”
    他接过簪子,细细摩挲着,眼里放出贪婪的光。他被白花花的银子迷了心神,鬼使神差地给她开了门。
    浅儿飞快地跑出府去了。她边跑边想,刚才的作为有些不厚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挑拨离间?但转念一想,他们也是罪有应得,便稍稍放下心来。
    快!她急迫地想要回去,就算不能见到她所珍视的人,但只要是闻到那杏花树的花香,看到那只有小院儿里才能看到的纯粹星空,就能让她的心喜悦的几乎要跳出来。
    手指挨上门,她却怎么也推不动了。她害怕,怕自己熟悉的一切,自己珍视的一切,都有所改变。
    近情情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上也有了力量。那本来就不沉重的木门,被她的力量打开一条缝。接着,就是敞开。
    真是……太好了。她闭起眼睛,呼吸着空气中熟悉的气息。感受着那许久都未曾享受过的自然与宁静。
    没有夏末,让她的心失落了很多。不过也算意料之中。她熟悉的家,在这里未经俗世尘埃污染,安之若素。
    不知不觉,她来到了那棵杏树下。杏花还都是花骨朵,白里透着粉嫩。
    她想了想,决定了。
    上树!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气喘吁吁地坐定在树杈上,靠着一枝树枝。杏花香沁人心脾,让她怎么闻都闻不够。
    随手拍了拍一枝树枝,花骨朵儿微微颤动,像是他睫毛的轻颤。她想起小的时候,自己趁夏末午睡,偷偷爬上了树,也想学他一样坐在树枝上。没想到,还没等她坐稳,树枝竟承载不了她的重量,生生地折断了。
    想到这,她合上眼睛,不觉展开了一个笑。真情切意,毫不做作。自己那时以为就要这样摔到地上,结果,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忘不了他怀中的杏花香。
    现在,她想看看,他一直以来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她睁开眼睛,眼神渐渐柔和。
    刚好呢,如果自己能坐到枝头的话,看到的,应该就是自己的房间的窗子了吧。
                                       六

    “咦?浅儿?”一个声音惊奇道。
    浅儿也有些诧异,看到他只是个包子铺老板,厌烦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他反问:“我怎么不知道?”
    他接着道:“我好久都没看见你了,现在看你穿的,倒像个有钱人。”
    浅儿仔细询问,才知道,自己也许缺失了一部分记忆。
    毕竟才过了多久,自己不可能忘却。而且仔细想想,外婆也是贫穷人家,自己除非在这里帮忙,不然,是没有那么多钱支撑到今日的。
    这个困惑一直持续到出嫁那日,她画了精致的妆容,戴上了凤冠,披上了霞披,盖上了红盖头。
    她要把自己的一生,交付给那个瘸子。
                                           七
    支开了喜娘,浅儿一把扯下红盖头,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她就必须要嫁给一个废人?
    不!
    她脱去这些累赘的东西,收拾好金银细软,逃!
    她知道,此为不明智之举。但她别无选择。其实,她明明可以嫁给他的,最起码,一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但她不愿。哪怕有可能会受到追捕,但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虚荣而卑鄙。
    她的狠,她的恨,只是因为那个男人。
    她只是个弱女子,逃不了多久就被抓了回来。她坐在地上,发丝凌乱,眼神涣散,嘴噙浅笑。
    宋启痛心地问她:“你当真嫌弃我,只是为了利用我才同我在一起?”
    浅儿坦然地说:“是。”
    并没有想象中的暴跳如雷,反而听到他说:“好,我放你走。”
    她惊讶地看向他,却发现他眼中的神情与无奈——
    她想起了一个人。
    许多事一股脑地涌入她脑海中。有小时的自己嬉笑着跑闹的身影,还有伏在一个少年怀中的自己,还有靠在他肩上看星星的自己……
    这些场景,都汇成了一张脸,清晰地出现在她眼前。
    他说,我来守护你。
    他们并不一样。宋启眼中有很多东西,耻辱与隐忍。而夏末,www.haiyawenxue.com
澄澈干净。唯有那份深情,他们是一样的。
    呵,深情。
    她竟一直不知,夏末喜欢她竟如此之深。
    但对不起,面对两个同样爱着自己的人,她只能负了宋启。她只有一颗心,无法分成两半。
    她要去找他!她冲破周围的下人们,丢下身边价值连城的行囊。
    大门敞开着,浅儿心中戚戚然。她不是没有看到那棵杏花树,花朵繁缀,枝条如柳条般柔软,如同粉色的瀑布。更不是没有看到,杏花树下几乎风一吹就会逝去的少年。
    她忘掉了他,也忘掉了感恩,忘掉了温柔,只记得恨。
    所以,这样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的她,还有资格同他在一起吗?
    夏末的眼睛缓缓睁开。浅儿只想这样逃离,哪怕面前的,是她一心挂念的夏末。
    “浅儿。”
    听到这声称呼,她僵住了。
    “浅儿,没事的。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守护着你。”
    爱着你。
    浅儿阖了眼,一步步凭着感觉走向他。直到投入一个怀抱。
    她讶异地睁眼,然后,一点一点,也环抱住了她。
    她陪着夏末坐到树下,夏末气若游丝,面上却是一贯的笑,仿佛能融化千年冰雪,净化人的心灵。而这棵杏花树,也飘扬地下着花雨,落了她满头。
    “我害死了人。”
    “这是命。既然已经如此,就不要自责了。”
    浅儿侧目看他:“你不是说,不可有害人之心吗?”
    他已经很虚弱了,却还是打起精神道:“看着你不开心,我也不忍。我不是神仙,总是有私心的。”
    浅儿从未了解过这样的夏末。
    “我不配,同你在一起……”浅儿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她怕她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咳咳。”夏末道,“有什么配不配的。我还是妖呢。”
    浅儿终于落下眼泪,哭花了脸。也像是,摘下了虚伪的面具。
    她不知道夏末为什么会虚弱成这样,几乎垂危。但她知道,她无力回天。
    “夏末。”
    “嗯?”
    “我以前说过,很羡慕妖拥有永恒的生命。”少女双手抱腿,把头支在膝盖上。
    夏末静静地聆听,或许是因为已经没有力气。
    “我曾听说过一句话。若我白发苍苍,容颜迟暮,你会不会依旧如此,牵我双手,倾世温柔。”
    浅儿的眼神天真而甜蜜:“我没有那样美的相貌,让你一见便倾心。”
    “但是,我已经深爱上你。就算我容颜迟暮,你年轻依旧,我依然只是希望,你能在我身旁。或者,只要你安好,我便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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