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

  那年他上大学,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你们好,我叫凌九城,九是凌九城的九,凌是凌九城的凌…”他试着开一个蹩脚的玩笑,结果还把语序弄错了。他在那儿愣了一秒,然后又清了清喉咙,像是要清走所有的嘲弄。接着他肃然着,“凌是凌九城的凌,九是凌九城的九。”他停顿了一下,最后一字一顿的说:“城是雨城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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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我在台下,听完了他的话,哭了。

重阳节一过,思家的情绪突然就来了。

  ——林袅

老家,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像,比较清晰的部分,是一个人,那就是我的奶奶,因为只有她,一直留守在那里,从未离开过。

  凌九城的父亲跟他说,他妈在他六岁的时候得病死了。

但是现在,这唯一的一点念想也空了。

  小孩子六岁的时候已经有了记忆,对于那个被他称作妈妈的女人给他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一张脸,那张脸上永远都只有一种表情,对他,对他爸爸,对这个城市里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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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脾气很坏,至少她的儿媳们这样认为。

  那种表情他也有过,,在他踩到一块口香糖,然后怎么也甩不掉的时候。

我爸其实之前有一个老婆的,结婚三年,没生孩子,然后我奶奶就不停地怂恿我爸和她吵架,奶奶自己,也三天两头指桑骂槐地找茬,最后,那个女人忍无可忍,跟我爸离婚了。

  很快他就知道那个女人只是离开了这座城市,并没有死。

后来我爸才认识的我妈,他们属于再婚。

  他十八岁生日的那晚在陪我喝酒。在我觉得他醉了的时候他对我说:“其实我渴望那个女人能接受这座城市,我从她的肚子里出来,落入了这个城市的肚子,感觉还是好温暖。”

我妈脾气温和,偏软弱,她嫁过来之后,同样受了我奶奶不少气,但她都忍了,且不管奶奶怎么骂她,该想着我奶奶的她一样会想着,家里吃什么好吃的,她总会端一盘过去,看到我奶奶被子脏了,她就会闷声不响地帮她拆了洗好晒好,人心都是肉长的,奶奶慢慢地终于被感化了,在我妈生下我之后,她更是像变了一个人,再也不是从前的恶婆子了,她对我妈开始疼爱的很。

  我知道一些事情。他十岁那年他二叔带她出去旅游,回家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他爸和一个陌生女人坐在沙发上,然后他抬头,看到那个女人穿婚纱的照片,他很快就明白了一些事。他也只是走过去,先喊了一声爸,然后喊了那个女人一声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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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自然了,好像她真的就是林佳冉一样。”他说。

不过我从来没有感觉到奶奶的坏脾气,我就是她的软肋。

  林佳冉是他生母,而他只叫那个继母为妈,他告诉我说,在那个时候能接受我爸的,一定也能接受这个城市,接受了这座城市,他就不会离开我们了……

她生了四个儿子,没有女儿,所以,当我出生的时候,她丝毫没有失落感,反而如获至宝。

  很多年后,我路过我们喝酒的那个街头,突然意外地流出泪来好像很久以前的啤酒依然烈着、让我无条件反射似的被呛哭了。

从我能够记事起开始,能够想起来的,都是她对我的爱和呵护。

  他的继哥顺带过来一个妹妹、

小时候我跟奶奶睡,奶奶教我唱很多歌,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一首《摘石榴》。

  他从户口本上得知了他的年林个,他不动声色地把它藏起来了,然后暗地里告诉那个小丫头:你比我大,你应该是我姐。接着不等她回过神来,就脱了一个长音,说:姐——

冬天的时候,每天起床,奶奶会把我的厚棉袄棉裤拿到灶火旁烤一烤,烤热了,再抱的紧紧的跑过来给我穿上。

  她呆呆地眨了下眼,轻轻地笑了

奶奶家的灶是烧柴的那种,她每次烧火的时候,都喜欢在柴禾堆上放上一个破棉袄,让我躺上面玩,她一边烧火,一边乐呵呵地跟我聊天…….

  其实那个时候她多想踮起脚,摸摸他的头,叫他一声弟弟。

后来我上学了,爸妈在奶奶家东边盖了几间新房子,离奶奶家大概有两百米远,可是我每天吃完饭去上学,都会绕道去奶奶家一下,跟她再要个馒头吃,奶奶每天吃完饭都会坐门口张望,等我,我总觉得她的馒头吃着特别香,因为她是贴着锅蒸的,脆脆的,她还会自己做酱和咸菜,普通蔬菜也能给她做出些别样的味道来。

澳门新葡亰76500,  而等到很多年后她知道了真相,还依旧习惯的叫他,弟弟

她总是把吃的全锁在柜子里,家里男孩子们来,一概不给,只有我来了,她才笑呵呵地用钥匙打开柜子,宝贝似的一样样端出来,心满意足地看着我揣着馒头,再扒拉些菜,边吃边上学去。

  很多人相信,雨城是个圈套,套住了无数代人的之后,磨去了他们的活着的生气,变成一群麻木落魂的失魂人。

小时候家里穷,我那时最喜欢的,就是奶奶做的酱。

  雨城靠着海据说凌九城爷爷的爷爷那一辈来过一次海啸,现在的雨城比起当年也是物是人非。老年人当做缅怀讲出的故事叫一群心怀不安的人传的惶惶。

直到现在,我也很少吃到那么好吃的酱,也许,那是一种故乡情怀吧,那时觉得,奶奶真是一个能干的人,那时候还觉得,生活会一直这样继续,她永远不会有再老下去的那一天。

  他们说,雨城要完了,这里不是活人住的地方,更何况还有还笑—。他们害怕自己这一这一撮渺小湮没在莫名的浩瀚里,杳无音讯。

奶奶烧菜的水平,永远都保持在同一条水平线上,这让我的怀念,仿佛有了个基调,有了一种恒定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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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九城不一样。

在我十八岁之前,我似乎没有感觉到过奶奶的变化,多少年的习惯,她一样没改,一切照旧。

  他只剩下这座城了。

吃完饭,她总是坐在门口,仔细地梳她的头发,会把掉下来的头发一点点捋好存放起来,要不,就是坐在灶台前吸烟……..

  二

我不是一个争气的丫头,因为读书少的缘故,在社会上吃尽了苦头,也还是没能混的人模人样。

  “那女人是因为忍受不了雨城的死气沉沉才离开的吧。我从前从来没有恨过她,只是失望。现在还是失望,为什么你不留下来呢?”

出去打工几年后,有时候打电话回去给奶奶,总听她在电话里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那年他二十四,他父亲死在床上,在他说完这句话后。闭眼的时候皱着眉。凌九城看着他的脸,温柔的呢喃着:

有时她会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啦!

  对不起,我还爱她,你也是吧?这才是我想说的呢。

我才突然意识到奶奶老了。

  他的眉头突然舒展开,一派安详。

那时候回家,不像现在频率这么高,那时有时一年回去一次,有时两年回去一次,有时我回去,她会摸着我的头说:我不是在做梦吧?

  而那时他的继母开门进来,凌九城突然明白,她听到了。

每次回去,我都还会挤过去跟她睡,会跟她聊天。

  下葬那天他抱着父亲的骨灰,一直折腾到天黑。

聊天的时候,她的嘴角已经挂着长长的口水,她抹干净说:别嫌奶奶脏啊,老是流口水,擦都擦不完…….

  那个被他称为姐姐却比他小的白瑶,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想要找出一些特殊的情绪来。

我每次都是呆不了几天就走,结了婚有了小孩后,更是因为不方便,呆的时间更短,甚至有次,只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急匆匆地跟奶奶告别。

  凌九城只是枕在她的肩头,在她耳旁喃语说,姐,我不伤心,真的,别为我劳神了。

奶奶一边哭一边气乎乎地说:“你以后别回来了,这么快就走,还不如别回来………”

  白瑶清理他鬓角的乱发,然后很认真地说,小弟,你有白发了,跟妈一样,都长在耳朵旁边的哪些地方,你去看看她吧,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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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九城握了握她的手,说,好。

人老了,真是可怜。

  我不能得知那个夜晚他们母子两个究竟谈了些什么,后来我和络绎去看她,发现她疯了。

奶奶之前一直由四叔一家照顾,前几年吧,四叔因为在老家惹上了一些麻烦,后来为了躲清净,举家到芜湖打工去了,家里只剩下了奶奶一个人。

  疯是络绎用的词,我宁愿说她是累了,或是失去了信心。

我爸作为老大,不能看着自己妈没人管,就让我那个光棍二叔回家去了,当然,是有许诺的,他回去照顾奶奶,以后老人的地就归二叔。

  当时我们去的时候,是凌九城出来倒的茶。

之后,奶奶的境遇便一年不如一年。

  他家里乱糟糟的,伯母在的时候决不允许有这种事情发生,我们坐下来扯了两句闲话,络绎就听到卧室里传来一阵吵闹声,我刚回头就看见他妈只穿了一件保暖内衣就径自走了出来。到厨房拿了个很大的杯子,里面积了很多水垢,多得你只要看一眼就感觉透不过气来。

有次我回去,发现奶奶的小屋已经变的像垃圾场,灰尘布满了屋内的角角落落,YY和JJ没去过这么脏的地方,互相抱着站在一个石磙上不肯下来,厨房也脏的没处下手,原因是我二叔在老家找了个事情做,在工地做小工,每天早出晚归,没时间收拾。

  她好像没看见我们似的,只是对凌九城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天真,和小孩子一样,白瑶追出来,用外套包住了她,然后哄着她进屋了。

我问奶奶:“想吃什么?”

  我不相信凌九城会把她逼成这样,而络绎说,是雨城,雨城把她困死了。

奶奶边流口水边答:我就想吃米饭,我已经吃了好几个月的面条了,没吃过炒菜,没吃过米饭。

  三

我一听,眼泪都要出来了,但我没法责怪二叔,他只是一个社会底层的小人物,必须为了生存苦苦挣扎,而且还有一身病,他需要不停挣钱才能保证自己的医药费,我也没法责怪我爸,他身上同样也有着移不开的担子,压的喘不过气,还有其他的叔叔,他们都有着有家不能回的理由。

  络绎跟凌九城不一样。

被晾下的,只有奶奶。

  他想离开雨城,到一个永远听不到这个名字的地方,那个地方也许很远,他从小就憧憬远的地方,像凌九城口中的那个女人一样,想永远离开这个城市。

我挨家挨户去借米,借不到,大家都没米了,都是只有面,没办法,我步行四五里路去买了五公斤的米,抱着回家。

  我们彼此懂得对方的心思,所以总要小心翼翼的避着存在矛盾的地方,现实中的络绎和凌九城相处的一直不错。

花了两个小时时间,才终于把厨房清理干净了,没法煮米饭,就只好熬了点米粥,炒菜找不着菜铲,我就把茄子等,撕开来加上点调料放锅里蒸,又热了几个馒头。

  仅有的一次争执是他们两个人醉了的时候。

我吃着难以下咽的东西,奶奶竟然吃的很香,简直是狼吞虎咽了。

  “如果我是你妈,我也一定会走的,真的。活在雨城太累了。”络绎举起酒杯,直勾勾的看着凌九城,他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眼神里的认真瞒不过我。或许他早就想说一些话,凌九城不一样,他从第一刻开始忍着就一直忍着,他说,是啊,那个女人厌恶这个城市的所有,就想你一样,从不把我们当作正常的人吧。

下午,我借了辆摩托车去另一个大点的集镇上,一口气买了半袋子能久放的蔬菜,以及肉,还有日用品,拿回来放到厨房。

  “怎么会呢?”他说。“不会的,你不知道吧,现在我们还是在这样,等以后呢,我们老在这座城里跟它一起发霉,总有一天你能闻到自己身上的馊味,我现在就能闻到,每一条街道,每一家每一户,每一个角落,我受够了!你年轻么?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

二叔回来的时候,我责问他:“奶奶想吃米饭,你为什么不买给她?”

  我默然,凌九城端着酒离开了座位,络绎醉了似的把脑袋埋在臂弯里,眉毛不经意间一挑,我就知道,他还是有些得意的,他觉得凌九城也无法反驳他了,他赢了,至少在口头上。

二叔低头,像做错事的孩子:“我每天要去工地,误一个工,要扣好几十块,我没有时间去买。”

  我在天桥上找到他,他身上有酒味,血液里没有,别问我怎么知道的。血液里有酒精的人没有这样亮的眸子,他对我说。

看着二叔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不好再说什么了,我有什么资格说他?嫌他照顾的不行,那我为什么不自己来照顾呢?

  知道么?我和络绎以前也因为这件事吵过。他最后说,我们就这样活在雨城里,一天天的活下去,到最后不会再有凌九城,不会再有络绎,像是故事里无尽的死循环,所有人都只有一种名字,他们叫,雨城人。

其实看着他也挺难过的,他从上到下,穿的都是Bill不穿了送他的旧衣服,他也是一天都没有好好享受过。

  我突然就明白,你们为什么要逃离这座城市,你想做林佳冉,他想做络绎,他们不想成为雨城人。对的,不想。

二叔虽然没说什么,但他第二天还是请了一天假,骑三轮车去集镇上买了一大袋米回来,说是等小袋吃完后再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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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二叔没有老婆,没有孩子。

  林佳冉,是他的那女人。

他看不得我难过。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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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城里想留下的不仅只有凌九城一个,想永远逃离的也不单单是一个络绎。

那次回上海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心情难以平静,眼前老是浮现出奶奶流着口水,喝着米粥的样子。

  我和他一起走在长口的那条街上,有个中年男人就在路边看着我们走过去,他微微有些谢顶,连眼神也是阴森的。我就叫他秃鹫。凌九城跟他打招呼,说:“阿叔,午饭吃过了吗?”

我对BILL说:要不,把我奶奶接到上海来吧?我们来照顾?

  秃鹫就说,吃过了,阿城莫要天天闲逛,快些回家吧。

BILL说:这样不太好吧?她有儿子,你这样做,不是让别人骂她几个儿子吗?

  凌九城应了一声就往前走,我感觉他还在看我们,等走出了好远,他才跟我说,我二叔的腿就是他爸打断的,还有,你看他的右眼,是瞎的,我爸搞的。

这是BILL的托词吧?想想,也能理解他,他有他的难处,他自己的爸爸,奶奶,也都是一个人在合肥,他同样无力照顾,如果把我奶奶接了来,他家人会怎么想?

  那个年代里思想矛盾不像我们这样兼容,他二叔当初和络绎一样要离开,秃鹫的父亲是持反对意见的,就先拿二叔开刀,带着一伙人打断了他的腿。

况且奶奶怎么可能会在老了的时候,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呢?她几分钟便要小便一次,身边随时都要放一个小痰盂,她是一个连村子都不愿意出的人,让她去一个那么远的地方,她怎么可能会愿意呢?

  伯父当时还上高中。少年人火气大,偷偷设计了他们家人,用弹弓打瞎了秃鹫的右眼。

这个问题,我在之前已经问过她很多次了,每次奶奶都说:“我怎么可能去你那呢?我有次去你舅爷那,半道都还让他们给我送回来了呢,老要小便,憋不住啊!”

  这件事过去很多年,或许大家表面上已经淡忘了。

所以,我只能电话打的勤点,钱给的多点了。

  还有一件事搞得他整天仲心忧忧的,从一些只言片语似乎能感觉出来,伯母的“病情”似乎又严重了,它包括一些别的东西,他既不刻意回避我,也没有完全像我坦诚。

也是从奶奶的事情上,我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真的,有时候觉得自己无比强大,可以照顾很多人,但实际上,很多事情,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因为我处在自己的境遇里,我都没有找着适合自己的不那么尴尬的位置,又哪来力量去改变他人呢?

  那天我陪他去买年货,回来的时候帮他搬进家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些年,我无数次的从BILL处索取,妄图改变娘家人的命运,然而我发现,无论我付出多少,似乎都很难改变家人的生活,他们还是得坐在那,穿着破旧的衣服,为了几块钱的小事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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