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与月

  卢卡这时候还在听歌,是在二手店里淘来的旧胶碟,用破旧的二手唱机播放,那种纯粹浑厚的音质总给他一种平静的响受。

阳光飘散在空气中,并着浇花的水珠落下,啪哒啪哒的微弱水声被纸张翻动的灵魂所卷走。天难得的晴了,巷口露天的咖啡馆零零散散的坐着来吃早茶的人,一杯咖啡一碟面包,慢悠悠的吃着,低着头看报。

  这不是台好看的机器,带着一个大喇叭,黯淡的颜色褪去了大半,总觉得残留,机身上那道明显的刮痕被那个用笨拙地用相似的油漆掩盖上,但仍旧能够看出他的残旧。

月提着浇花壶,没有经过烫染的黑长发披散着,袖子高高的挽着,明黄色的连衣长裙衬着她气色很好,身前的围裙平添一股宁和的气息。

  卢卡不太清楚曲子的名字,也并不熟悉英语,只是纯粹享受那种声音的质感,正如同他并不爱喝咖啡,却享受那股浓香一般。

咖啡馆走来一位男人,不,准确点说是位老人,带着贝雷帽,穿着浅色的薄棉麻外套,套一件有些泛白的牛津布衬衫,怀里揣着报纸。他的皮肤已经有些松弛,鼻梁高挺,眉眼深遂,有一双浅黄的瞳孔,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帅气,但现在,微微发福的身材很符合这个年龄的老人。

  这时候他正是做在向阳的地方,放着胶碟,手上端着的是一杯纯正的咖啡豆煮好的黑咖啡,乳白色的香气飘渺,萦绕在他的眼前,他轻吸一口气,就把这般浓郁的香填满了肺叶。

他笑着跟月打招呼:“Buongiorno!”然后慢悠悠的走进来。

  他抬起头看了看钟摆,四点三十分,老旧的钟发出沉重的“咚、咚、咚”的声音,他不自觉地换了个姿势,手上的咖啡慢慢地凉了,只剩下那种一眼望去就知道苦涩的颜色,卢卡灰蓝色的眼睛时常给人一种黯淡的错觉,可此刻,甚至不照镜子,他也清楚,他的眼里真正写满了失落,不是错觉而是真实。

月收起倾斜的水壶,也笑着说一句:“Buongiorno!”

澳门新葡亰76500 1

“月,你今天来的还是那么早,有什么好书可以交换?我可是翻了箱底才把旧报纸翻出来。”说着拉过一把有着繁复花纹的椅子坐下,把怀里的报纸递出去,“没想到你也喜欢看旧报纸,这报纸可比你还老。”

  唱机里的声音还是那般缓慢浑厚地唱着,卢卡却已经起身了,他随手把半滴未沾的咖啡倒在了这间暗色调房子里的唯一一株绿色植物上,是那个人送的,硬是破坏了整间房间格调的一抹绿意,黑色的咖啡慢慢渗进土壤,卢卡只是把剩下的一些咖啡浇灌在叶子上,那种被脏污的黑色染脏的错觉给了他一点快意。

“我喜欢比我老的。”月单手拎着水壶,狡黠的一笑,另一只手接过报纸,避开散乱的桌椅,走进店里。

  卢卡打开信箱时里面还躺着那封请柬,喜庆的红色硬纸用金色笔写着新娘和新郎的名字,他拿出那封请柬,那样流畅好看的字迹他认得太清楚了,陈斯,任欣,他抚摸着那两个名字,又轻声念了一遍,上面写道诚邀你的到来。他忽而觉得自己很是觉得悲凉,他内心那种气愤居然敌不过悲伤,然后又把手中的请柬放回信箱,锁好,躲回了屋里。

“哦!调皮的姑娘!”老人在身后说道: “记得给我……”

  唱机里的声音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老旧的钟又敲响了,六点正,只是卢卡第五次打开他的邮箱。

“一杯咖啡一只牛角面包。”他还未说完,月就顺口接到。

  卢卡又动手煮起咖啡,咖啡豆香醇的味道随着沸腾的咖啡慢慢飘散开来,他只是看着它沸腾,任这样的香气飘满屋子,一整天没有进食,胃都变得麻木,他像一个人死去的人的魂灵,凭着味道喂养自己。

“是的,聪明的姑娘!”他笑笑,摘下帽子,仰着头眯着眼靠在椅背上,“春天的太阳可真好啊。”

  他把满满的一壶咖啡熬剩了半壶,才关了火,半壶滚烫的咖啡被他浇到了绿色植物上,他仿佛听见它的尖叫,看见它萎靡,看见它死亡,他闭上往眼睛沉默了片刻,内心那点儿舍不得也如他想象中的植物一样死去。

月再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个大托盘,左侧放着书,右侧放着咖啡和面包。

  他抬头看着钟,七点差一刻。

“《伊斯坦布尔假期》,一个中年姑娘寻爱的故事。”她眨眨眼,取下书递出去,“正适合单身男人。”

  卢卡用杯子接了一杯冷水,倒出两颗胃药,想了想,又拿出另一瓶,倒了三颗安眠药,囫囵地吞咽下,灌两口水,才躺回床上,随手掩上被子,他已经无力左右自己的动摇了,只能这般消极地抵抗了。

“哦!谢谢你,美丽的姑娘,你的意大利语真是越来越好了,每天都要调侃我。”他的伴侣早已去世,连孩子都没留下。

  卢卡很少做梦,也许真的是太疲倦了,这样睡着了,那些想要遗忘的东西,既然就这般涌动了上来。

“谢谢夸奖。”

  卢卡从有记忆开始,就是个纯gay,他喜欢男人,特别偏爱那种斯文有礼的人,年轻时候是享受肉(rou)欲多过情感的,十五岁就跟过男人,不只是那种纯情感交流,而是身体上的欢好,他享受那种碰撞,却也容易腻味,时常更替男伴,很难定性。

月微笑着将装有面包的碟子放到桌子上,又去拿咖啡,然而下一秒,那精致的描花陶瓷杯里的液体就撒了一半出去。

  时常在gay吧里混,卢卡是能够分辨出所谓直男和gay的区别的,陈斯这样的人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不可能是gay,他太耀眼,不够斯文,不够安静,笑着的时候像颗发亮的星体。

“Scusa!”她收回被撞的胳膊,转头就跟身后的人道歉,然后愣了一下,后退一步,换回中文。“抱歉,先生!您有烫到吗?”

  卢卡那时候是没想过要扳弯他的,他们就是两个陌生人,没有交错,没有共通,他只看了他一眼,够出色,却并不是他喜欢的那型。

被撞的人离她很近,好像故意站在那一样。他带着鸭舌帽,帽檐低低的压着,两鬓和耳边散出些头发,发质很黑很硬,皮肤不像白种人那么白,有点蜜色,脸型秀气,但是隐约露出的五官很有棱角。还有着一双细长的腿,比月要高许多。

  他那天刚好跟他的伴分了,一个人喝着特饮,酒吧里放的是一首乡村歌谣,让人觉得很是舒服,他轻轻擦拭通透地高脚杯,脸上显出一点儿高兴的色彩,“需要伴吗?”

“没有,”他停顿了一下,“但是我的衣服脏了。”

  卢卡总是习惯被人搭讪的,一双外域风的灰凉眼睛,轮廓分明的脸,五官有些深邃,给人一种奔放的美感,不够精致,却是大多数人喜欢的脸孔。

月很抱歉的笑着:“那您看,我需要陪您多少干洗费和……”

  卢卡皱了皱眉,难得的平静被人破坏,自然是不喜的,抬头却看到了一张挂着笑的脸,是刚才的那个人。

“我找不到干洗店,”那人冷冷的打断她的话,“你带我去。”

  他们自然而然地喝了酒,而后又去了酒店。

月的脸色当场就有点变了,但还是调整过来:“先生,我现在在上班,走不开。您可以去下榻的酒店找服务生送洗,费用您看需要多少,我现在给您,如何?”

澳门新葡亰76500 2

但那个人好像不依不饶一般,脱下被弄脏的带着刺绣的墨绿色薄夹克放在桌子上,露出里面的黑色短卫衣,拉过一旁的凳子坐下,将右腿脚踝翘在左腿膝盖上,闭目养神。

  那人并不多言,声音却很是好听,带了情(qing)欲的喘息,火热的气息都是卢卡所喜爱的,他们的身体居然出乎意料的契合。

“没关系,我等你下班。”

  他从最初就知道,这个人不会是个纯gay,他说他是个双,可即使是这样,卢卡仍然无法厌倦他。

坐在一旁的老人觉得气氛不对,放下书站起来,拍拍月的肩膀,顺势将手搭在上面:“月,怎么了?是你的同胞吗?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

  他们也象他和他过去的男伴一样,亲吻,拥抱,做(zuo)爱。

周围已经有客人抬起头来看了,那些目光不刺眼,却让现在的月有些焦灼。她并不是很想在这样的场合跟那个傲慢的男人说话。

  只是,陈斯太过懂得抓住人心了,他送他绿色的植物,破坏了他灰色系格局的房子的和谐。

“谢谢你,法比奥先生,我没事。”她调整好表情,转身收拾被咖啡撒过的地方,笑着用意语说,“恰好是我的同胞而已,他对这里不太熟,等我下班了带他逛逛。”

  他和他都喜欢听黑胶碟,他陪他上二手市场淘碟,甚至把他失修的二手唱机修好,补上了那道刮痕。

法比奥耸耸肩坐下,没有说出那句:“这个气氛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很多时候,那人就像是撒网的渔夫,而卢卡才真正像那尾愚笨的鱼。

意大利人崇尚自由,他认为这是月自己的事情,月说没事,就是不希望别人管。

  爱上陈斯太简单了,那人懂得无声无息地渗入你的生活,如同无味无色的毒,等到发现,早就无药可救了而已。

法比奥坐了一会儿,觉得晒够太阳了,就站起来跟月打了声招呼,过几日再还书,就走了。

  卢卡从未想象,陈斯这般靠近他,亲近他,疼宠他,却是快要结婚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平安无事,月在工作,那个人就坐在那一动不动。月很奇怪,她并不知道这样一个随便一看就算美男子的男人为什么在这纠缠她,明明一般情况下赔钱道歉就能解决的事,这个人非要赖着不走。

  那人说,卢卡,你别气,我只是跟她结婚而已,我真的只爱你啊!

临近中午的时候,店里的老板来了,意味着月可以下班了。但是因为坐在那一动不动的人,她今天却不想这么早下班,如果不是中午还有另外的工作的话。

  是了,家族,事业,有些东西总是可以牺牲的吧…

“Buongiorno!你今天穿的真美!”老板微笑着给了她一个拥抱和面吻,“月,辛苦你了,你可以下班了。今天还有其他的工作吗?”

  卢卡醒来时天已经暗的彻底,钟在十一点停住了,(爱情小说)没在走动。

月也笑着和他拥抱:“Buongiorno!中午大概是有做午饭的工作吧,下午要不要给你免费加班?”

  他撇撇嘴,扯出一个不愉悦的笑,黑沉的睡眠使他的神经绷得更紧,卢卡掏出手机,开机时冒出了太多的短信,卢卡只是不断地按着删除,一遍一遍地麻木地执行着删除的动作,这天是陈斯举办婚礼的日子。

店老板一开口说话,坐在那一动不动的人就睁开了那双桃花眼,他看着那两个人拥抱和面吻,心里有点不爽,开口说道:“麻烦给我一杯喝的。”

  卢卡只听了第一个留言,陈斯的声音有些急躁,他说,卢卡,我已经结好了,我们还在一起吧,你回我啊。

月离开那个拥抱,转身走进料理台忙碌,老板还在疑惑那人要的是什么,但是看到月不慌不忙地准备,又继续刚才的话题。

  卢卡忽然就失去了再听下去的欲(yu)望了,他把卡拔了出来,丢进了垃圾桶。

“不不不,你要有时间享受你自己的生活,月。”中年老板摸了一把他蓄起来的金棕色的络腮胡须,然后又像惋惜一般摩擦着有点抬头纹的额头,“不过你做的中餐那么受欢迎,也许我该把咖啡馆改成中餐馆,你来做厨师?”

  卢卡的唱机已经不再唱了,没有停歇地播放了三天,它终于也坏掉了…

“那样的话可要给我涨工资了哦,卢卡!”月说着,将一杯热可可端到吧台上。

  卢卡伸手刮划着那道痕迹,这样旧的东西,属于他的东西,原本都是属于别人的,属于他的情感,亦没有独属他一人呵呵。

“那你想要多少薪资呢?我美丽又聪慧的厨娘。”卢卡牵起月的手,膜拜一般的亲吻了一口。

  原本所有,都是旧的。

月笑嘻嘻的将手抽开,示意卢卡端出去。

“不用薪资,把你许配给我就可以了啊。”

卢卡虽然人到中年,但其实很有吸引力,那是一种成熟、又透露着意大利男人浪漫气息的魅力。况且卢卡常年健身,身材很好,健壮的肌肉总引得月去摸。额前没有刘海,光光地梳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蓝的眼睛,给人一种阳光而健壮的形象,即使有些抬头纹也不那么明显了。

他还有一对浓密到有些杂乱的眉毛,与月的稀疏不同,与另一个人恰到好处的整齐不同,给人一种很深刻的印象。有时候在屋子里没有充足光照的时候,月会觉得他的眼睛像农田边刚入夜的天空,零散的装饰着星辰,那是几年前在远方的城市里不曾见过的风景。

月已经脱下围裙拿起包走到了门口,手里还拿着法比奥先生给她的旧报纸。

卢卡放下杯碟,转过身单手叉腰看向她:“那是我的幸运,月,你可是一个好姑娘。你还可以再加一个要求!”

这两个男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西方一个东方,野性与俊秀,给人的是完全不同的感觉,在月眼里,或许就是真实与虚假的区别。

“不用了,我亲爱的老板,有了你就相当于同时有了爱情和面包,即使不幸你的店倒闭了,至少还有肌肉可以割下来给我吃。”月无所忌惮的跟自己的老板开玩笑,送上临别面吻,“明天见!”

“可以走了吧?”带着鸭舌帽的人从月出来就一直盯着她看,热可可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这个时候好像已经不耐烦一样的催促,“我可没有衣服穿。”

月听到这句话被逗得内心翻了个白眼,表面上不动声色的告别,让卢卡别担心,是自己的同胞,但是转过身走远一些就变成了面无表情,快步往最近的干洗店走去。

带着鸭舌帽的男人一路上频频侧目看向她,撤去了在咖啡馆时的刺,偶尔张口问几句话,显现出一种讨好的感觉,但月都不搭理他。

“我不喝巧克力热饮很久了,她们说那是高热量,喝多了不好。”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文字和旧东西。”

“刚才那是你男朋友吗?”

“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你是不是想装作不认识我?”

……

月一路上都在忍着身边这个奇怪的人的括噪,靠着毅力才没把手上得来的旧报纸捏皱,好不容易走到干洗店门口,气急了一般说道:“大明星,我当然认识你,应该是你不认识我,如果不是看到你是我同胞,而且语言不通的情况下,我才不会多管你。虽然这里收不到中国的电视频道,但是网上还是能刷到你的,但我这个人不追星,记不住你的名字,还请别见怪。”然后推开门走到柜台前,伸手就去拿他手里的衣服。

他楞了一下,在衣服要拿走的最后一瞬又往后拽住,一副你不说清楚我就不松手的无赖样。

“怎么?大明星,虽然佛罗伦萨现在还没到旅游旺季,但是中国游客还是有的,你刚参加完米兰时装周,这么想被人认出来?”月收回拿衣服的手,一脸嘲讽的看向他。“我给你冲热可可是因为咖啡粉没了要现磨很麻烦。看到我拿着书和报纸就说我喜欢这些东西,未免套路太明显。不跟你说话是因为我们真的不熟,而我还在工作。至于男朋友,你都看出来了,还问?”她没有否认卢卡只是自己的老板。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对我说话。”他抿着唇,伸手将衣服递出去。

月不理他说的话,用意大利语跟店员说了几句话,他听不懂,站在那也不想动弹。月这个时候手机却响了,只好被她指着去领单子。

“Pronto?”月拿起响铃的手机,边接电话边往外走。

他出来的时候,月正站在离门口有一段距离的墙边打电话,好像遇到什么苦恼的事,斜着身体用胳膊轻轻地撞墙,皱着眉头,一脸为难。可当他走近了,月又像松了一口气一般,轻松地挂了电话。

“大明星,你的助理呢?在这里语言不通,要是再被围观可就不好了。”她的脾气好像被那一通电话瞬间平复了不少,又回到刚开始在咖啡馆时的模样,但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的内心是多么的不想再做纠缠。

“我没带助理,一个人从米兰过来的,后天还要回国,有几个镜头要补拍。”他顿了顿,“如果不是这个片子要赶暑期档,我可以晚点再回去。”

“这么任性?现在国内的明星都这样?”月直愣愣地望着路对面,嘟嘟囔囔:“那你住的酒店在哪?我叫的士送你回去。”

“我没订酒店,”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而且我什么都没带,你上午看到我是什么样,我来的时候就是什么样。”

月一脸‘早就料到’的表情:“可是大明星,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的,我可不是你的粉丝,会一直服侍你。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来佛罗伦萨,又为什么赖上我。”

“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月。”他的表情变得凝重而清淡,好像这件事情对他很重要,却又影响不了他什么。“如果你不想我这么早被认出,就不要再叫我大明星了。”

“那我叫你云吧。”月满面笑容的朝向他,那是一种真挚的、带着阳光的微笑,似乎前面的不欢快都不复存在。“有个明星奇奇怪怪地凑上来当免费起名的宠物,好像感觉也不错?”

两个人只字不提找旅馆的事情,月自顾自的走着,甚至轻快地哼起歌,她丝毫不在乎身边这个大明星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带,毕竟,钱包和证件还是应该在身上的。实在没钱了,帽子一摘,总有人给他钱。

当两人走到一栋房子前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大概三四岁的小姑娘,小姑娘扎着两把小羊尾,有着一头黑色的头发和白皙的皮肤,但是瞳孔微微泛蓝。

小姑娘隔着老远就看到月了,尖叫着朝月跑来,月也高兴的蹲下来一把将她抱起来。

“Momma!”小姑娘窝在她的怀里,笑得眼睛都眯不见了,拿鼻子蹭月的鼻子。

云有点震惊的看着跟自己拥有同样发色的小姑娘:“这……是你女儿?”

月一直低着头跟小姑娘用意语交流,这时候才像意识到身边有人一样,抬起头:“这是卡洛儿,今年三岁了。”没有回答是与否,然后又将头转向卡洛儿,用意语说道:“卡洛儿,叫叔叔。”

“Zio!”卡洛儿看向云,用软绵绵的声音叫道。

云朝她笑着点点头,鸭舌帽还是压得低低的,随后收起嘴角,看向月:“你还是那么有力气,随随便便就抱起来了。”

六年前,及离岛。

月半夜就跟着剧组出发,刚刚入春的天气还有些寒冷,乘坐几种交通工具才辗转到达及离岛。那是此次拍摄的目的地,一座无人的小岛,由几个明星组成的团队,历经三天两夜的野外生存挑战。

拍摄的任务是早已分配好的,哪个摄像负责跟哪个嘉宾,哪些摄像又需要负责其他拍摄……每期因为会重新邀请一名嘉宾拍摄,所以会额外添加一个摄像,月就是多出来的这个摄像。

当所有人员都集齐,举行过开机仪式之后,每个摄像就要找到自己跟拍的对象。

林风看到留着利落短发的女生朝自己走来的时候,有点惊讶:“月,怎么是你?”

“林风师哥好!”月笑嘻嘻的跟师哥握手:“是不是看到女摄像比较惊讶?放心,我绝对不会把你拍糊了!我很有劲的!”

“来来来,所有工作人员到位!”

林风还没来得及多说,导演就宣布开工了,于是停了交流。月朝他吐吐舌头,开始工作。

岛上生存难免会需要钻到山野里去,月就扛着摄像机走在视线不甚开阔的树林间,脚下是弯曲的土地,头顶是密布的树枝。她跟着他到处穿梭,有树叶从两人的头上依次掠过,堪堪擦过他的额头,又勾起她发丝。她忍不住笑眯了那双不大的杏眼,憋着不笑出声,然后在他疑惑的目光中撇断那截树枝,放进口袋,示意要珍藏起来。

澳门新葡亰76500,一段树枝,有什么好珍藏的?他一直不明白。但整个过程中,她肩上的摄像机却架的平稳,丝毫没有晃花,即使是换到低机位用手拿着,也异常有劲。她后来说,这都是练出来的。

林风刚在一部电视剧里作为主要配角露过脸,打着‘新生代演员’的名号,作为嘉宾临时增添进来,只有这一期需要拍摄。拍摄过程中跟工作人员的交流远远小于跟同团队的人的交流,所以即使他认识月,两个人也没有怎么说话。二人又都是认真工作的人,整个组的人硬是没几个人看出来他们认识,所以当拍摄任务结束,大家聚在一起聊天时,都惊讶了。

“月,你们两个居然认识?”有个认识月的摄像说道。

“认识啊,”月笑着点点头,“他可是我高中学长加大学师哥呢!”

“不会吧?”那个人又好奇道:“那你一个姑娘家干嘛想不开来当跟组摄像?又不是专门学这个专业的。”

“因为喜欢呀!”月笑嘻嘻的,丝毫不见任何异常。“学艺术嘛,专业都是相通的!”

有人起哄道:“那你是喜欢摄像啊,还是因为喜欢我们的林风大帅哥,才入的这行呀?”

林风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也不说话。他确实跟她是高中和大学的校友,但一直只是认识,并不熟,此时也只是微笑而已。

“都有都有!”月插科打诨一般的说道:“林风师哥这么帅,谁不喜欢啊!”

“那他下个组你要是没跟上怎么办?”

“来日方长嘛,怕什么!喜欢的又跑不了。”

那群人开玩笑都开惯了,也顺着说道:“那是那是,月你眼光好啊!我跟你打包票,林风以后一定会出名!”

林风确实很讨人喜欢,因为他一点都没有架子,工作人员有什么需要都会搭一把手,平时说话也鲜少出错。玩笑开得起,有些的内容也知道避重就轻。

“不过月,你可要小心点,以后少扛点摄像机,小心成大力士,没人敢娶咯!”

月翻个白眼,回骂回去,不过都是些无伤大雅的话。

是了,林风记得,这个姑娘的臂力都是练出来的。后来她曾告诉过他,自从高中的时候知道了他,她便努力学习这个专业,一是喜欢这个专业,二是喜欢他。

可是当那个姑娘在无数的闪光灯下想要拉住他的手腕时,他却抽开了、跑开了,利用他身为男人的力气、利用她慌张下的毫无防备。

“走吧。”月抬起头,看向低着头沉思的云。

云抬起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女人已经走了,月的肩上多了一个布制的长方体的包,手里的报纸也不知道哪去了,才暂时压下刚才的心思:“去哪?还没吃午饭,我饿了。”

太阳已经升到正中间了,被渐渐飘来的薄薄的灰云遮盖住,月将卡洛儿放下来,用手牵好,俏皮地说道:“卡洛儿吃过就好,我不饿。保温包里还有吃的,要先满足卡洛儿的愿望,去看圣母百花大教堂咯~”

这一路上月都不愿意跟他多说几句话,而意大利语他又听不懂,完全不知道月这一天要做什么。此时此刻看大她跟卡洛儿的互动,又想到早上在咖啡馆她跟那个意大利男人亲密的样子,就觉得火从中来:“可是我还没有吃饭。”

月看着他一脸生气的站在那,冷笑一声:“不要以为现在是在国内,你面对的也不是你的粉丝,没有人必须事事以你为先。更何况你觉得,是你重要,还是卡洛儿重要。”

他本来也不欲多说,只想跟她私下好好谈谈,此时却也气极了:“你跟你丈夫和女儿倒是玩的开心,我后天就要走了,不能跟我坐下来谈谈?”

“那你现在觉得还有必要吗?我的大明星。”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

“有病!谁知道你在说什么。”

月毫不客气的抱起卡洛儿就走,卡洛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月的怀抱里,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望向身后的叔叔,然后转过头。

他咬咬牙,深吸一口气,跟在她身后不远处。

五年半前,横店

林风站在一旁等戏,侧对着太阳,默默地背台词。这部剧里他不是主角,所以经常需要等戏,幸而现在横店已经入秋,太阳又已西斜,不然光是身上厚重的戏服都够他喝一壶的了。

有人从身后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师哥!”

他转过头,发现是从早上到现在就没露面的月,身前挂个相机。

“师哥啊,那个,我后面可能就不在这个组了。”她一脸抱歉,“以前的同学想几个人合拍片子去参加比赛,再加上会有摄影展的事情要忙,所以……”

女摄像进组本来就比男摄像难,这次组也是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

“很好啊,有更好的机会就去啊,没有必要跟在我身边的。”林风笑了笑,伸手摸摸这个学妹的头。“跟组里谈好了吗?”

“谈好了!”月连连点头,“师哥你别动!”

林风刚转过头看剧本,手还未完全收回,就听到她这句话,出于工作的本能,停住了不动,但眉头却紧紧皱起。

月正好拿起相机拍下了这个场景。然后笑眯眯的告别。

林风有点好笑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又低下头继续背词。

当年的那个姑娘,绝大多数时间都选择跟他一起工作,但当有更好的机会时,她还是会选择重要的那头。因为她够独立,虽然喜欢他,却绝不将此奉为唯一的信条。但却从来没有什么人能让她觉得他不重要的,更不会透露出绝决的意味。

他那时候从未有过不满,甚而有些满不在乎,觉得这样普通的交往再正常不过。后来名气大了,被人围着久了,才发现这样的平等对待是多难得,但他现在却不习惯了这样的不重视了,真奇怪。

月走的很快,幸好这里离圣母百花大教堂不太远,远远的就能看到教堂巨大的圆顶。

然而走了快三分之二的时候,天阴的更厉害了,下起了小雨。云看到卡洛儿凑到月的耳边说了些什么,月停了下来,将卡洛儿放下,然后从保温包内取出一把伞,又抱起卡洛儿,让她撑着伞,继续快步往前走。

雨猛的一下大了起来,街上的人都跑动着,高耸而厚重的哥特式建筑让人无法避雨。而且因为临近教堂景区的缘故,人比月工作地方那条小巷子的人要多,周围的咖啡馆内本就坐了不少前来用午餐的人,现在又陆陆续续进去一些避雨的人。

他感觉自己就像身边楼房窗前露台上的花,被雨淋着,却无法躲避。只不过一个定住不动,一个必须移动——毕竟他要跟着月。

等进了大教堂之后,云身上的卫衣已经湿了,裤脚和鞋子也脏了些,皮质的鸭舌帽甚至还在往下滴水。因为下雨,教堂里的人比正常情况下淡季的人数要稍多一些,其中也有不少亚洲面孔。他扫视了一圈才找到月,一边走过去一边从口袋里掏东西。

卡洛儿已经从月的怀里下来,站在地上,笑着跟月交谈。她才三岁,说话不是很流畅,也只会用简单的词,但并不妨碍她们交流的开心。

月正笑着跟卡洛儿说这里有哪些好看的壁画,询问她想看哪个,就感觉到有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她转过头,看到连发梢都带着水珠的云有点惊讶:“我劝你把口罩取掉。”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在这样的室内是有点奇怪,把刚戴上的口罩取掉,又把帽檐压低了点。

如今,不在小心翼翼掩盖、说着取口罩的人,变了一个。

五年前,展馆内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