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老年护理院:选择如何老去 也当期许“花样余生”

  英国有一位89岁的老人费雷德·罗斯威尔,他是个已退休的奶酪师。他的心脏不好,而且有一条腿在11年前因从梯子上摔下来而跌跛了。这样一位病残老人,居然每天花6个小时,行程257公里,去探望他的住在护理院中养病的70岁老妻鲍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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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护士贝蒂·洛根说:“他每天上午来,下午走,风雨无阻。甚至在下雪天,连邮差都不送信了,他仍照常来,我不知道他是如何能做到这一点的。”

2019年2月27日,南通市北护理院16楼的护士工作站,失智老人围聚在一起。记者朱旭东摄

  七年前,费雷德的妻子因中风入护理院之后,费雷德坚持每天去探望她,七年如一日。他发誓说:“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天天奔走。我答应过要与我的老伴恩爱至死。如果我俩长期分隔,怎能算得上是恩爱呢?”

88岁的张惠民倒退着搀扶85岁的老伴鲍曙明,在楼道里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地锻炼她的走路能力。

  然而,费雷德要去看望老伴实非易事。他每天早上6点半起床,先从自己的农场走一公里左右的路到公共汽车站,然后搭乘50分钟公共汽车到最近的火车站,转乘1小时30分钟的火车到护理院所在的怀恩敦。从火车站到护理院尚有17.7公里路程,费雷德没钱叫出租车,只好搭“顺风车”。旅途劳顿之苦,可以想见。

看到护工一年前拍摄的这段视频,记者同时感受到了温馨和挥之不去的心酸——老伴老伴,老来有伴。别人看到的是温馨,他们体会的则是心酸。

  费雷德到达鲍琳床边时,已差不多是11点45分了,刚好赶上吃午饭。

国家统计局最新发布的人口统计数据:2018年年末,我国60周岁及以上人口24949万人,占总人口的17.9%,比2017年年末增加859万;65周岁及以上人口16658万人,占总人口的11.9%,比2017年年末增加827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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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老龄办预估的数据中,中国老龄人口到2050年将达到峰值4.87亿,占总人口的34.9%。选择如何老去,是所有人都要面对的拷问。

澳门新葡亰76500,  护士洛根天天目睹这一对老夫妻相会时的情景。她说:“他一到便吻她的额头,随后便互相拥抱。为了赶上5点30分回家的火车,他下午4点15分就必须离开护理院。两人相别时总是眼中噙着泪花。”

江苏南通是有名的长寿之乡,老龄化率已达29%,60岁以上老人有222万人。位于南通市港闸区的市北护理院,收住160多位老人,60%是失智症患者,30%生活不能自理。

  费雷德回到家一般都近8点15分了。他匆匆做晚饭,吃完便躺下安歇,以保证第二天能早早起床。他无限悲伤地说:“有时我真梦想能住得靠近鲍琳些,但是,我知道这不可能做到。因为没人愿买我的老农场。我天天去看望她,虽然旅途还很顺利,不过,一想到我不能与鲍琳在一起的时光,我是多么难受。”

老伴

在张惠民的床头,是一本厚厚的《唐宋词鉴赏辞典》。“词很短小,可以随时翻看,也随时放下。”看得出来,这是他目前唯一的业余爱好了,“随时放下”,则是因为老伴随时需要他

身材瘦小的张惠民满脸老年斑,却有浓黑的长寿眉。腿脚灵便的他不用别人照顾,他要照顾比他小三岁的老伴,因为老伴患有阿尔兹海默症(俗称“老年痴呆”),不仅不记事,还容易走丢。两个女儿也60多岁了,各有子女,无力照看。鲍曙明腿脚不灵、有时大小便失禁,张惠民实在撑不下去,在女儿的建议下,最终选择到护理院生活。

由于鲍曙明的病情加重,张惠民不得不开始限制她的行动。

“她经常半夜醒来下床乱走,已经摔倒好几次。”张惠民既无奈又心疼。现如今,他只能白天推着轮椅陪老伴在楼道里散步。为防止老伴乱动,张惠民特意在她胸前和轮椅挡板之间加了一个大枕头。这样,老伴只能紧靠在轮椅上,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烦。

他们俩曾经都是中学教师,女儿出嫁后,老人一直单独居住。闲暇之余,张惠民还在家养了100多盆花草,自得其乐。

“退休后的生活,本来还是很自在的。大钱没有,小钱不缺,我们俩到处走走、看看。现在我被她困住了,一点办法也没有。”张惠民深深地叹了口气。

4年前,鲍曙明开始往外乱跑。“我都不知道她走丢过多少回了,好几次是110送回来的。”慢慢地,张惠民发现老伴不仅失智,连吃饭也不会了,再后来,开始大小便失禁。“两个女儿的孩子也大了,自顾不暇,根本无力照顾我们,建议我们到护理院来。”

心急如焚的张惠民在女儿的陪同下,到处寻找合适的护理院。“我没有其他高要求,只要能把老伴照顾好就行。”看中市北护理院的硬件以及医养结合的护理模式后,张惠民第三天就与老伴一起搬了进来。

“最难的时候,是训练她走路。”刚开始,张惠民特别希望老伴重新站起来,陪他一起散步。由于护工人手少,无法专职训练鲍曙明走路。每逢其他老人呼叫,护工就得放下鲍曙明去照看。于是,张惠民决定自己来,才有了那段温馨又心酸的短视频。

为了照顾好老伴,张惠民一直坚持锻炼,只要天气暖和,他早上就会在院子里大步走,以舒展筋骨。在他的努力下,鲍曙明渐渐能够自主走路,却又带来其他麻烦——半夜自己起床,已多次摔倒。

张惠民意识到,老伴的病情已不可逆。他不再训练她走路,而是坚持让她说话,不断刺激她的大脑。“每天我都会问她睡得好不好?吃得饱不饱?没话也要找话说。她如果不说,我就不停地问,一定要她说,哪怕就一两个字……”张惠民心酸地说,“如果把她一个人丢在护理院,在家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一个多小时的采访,轮椅上的鲍曙明始终微笑看着张惠民,还时不时地用手拍拍他,似乎在赞许。“她现在还认识我,但名字常叫错。女儿每周都会过来看望,她也认识,只是记不住名字了。”张惠民很渴望到外面走走,但已经很不现实,因为老伴需要他。“如果回家的话,我是没法生活的。在这里,还是比较安心的。”

和老伴一起住进市北护理院内,也许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了。在张惠民的床头,是一本厚厚的《唐宋词鉴赏辞典》。“词很短小,可以随时翻看,也随时放下。”看得出来,这是他目前唯一的业余爱好了,“随时放下”,则是因为老伴随时需要他。

过往

年轻不再,子女不在,他们只能选择在护理院颐养天年。老眼昏花的他,硬是逼着自己成了“网购达人”

86岁的王遂泉,退休前任港闸区财贸办公室主任,曾是区里显耀之人。去年12月,他和爱人搬进了市北护理院的老年公寓。

采访前,护理院副院长杜燕一直和记者打招呼,“老人的独子51岁时因鼻癌走了,尽量别和他谈论子女的话题。”没想到,王遂泉主动提及,“家门不幸,前几年儿子去世了,儿媳妇带着孙女在外地,我们只能到护理院来。”

王遂泉的家境显然比张惠民家强,曾经长期雇着保姆。“保姆每天下午4点要回家忙自家的事,一到晚上我们就忙不过来。”王遂泉有糖尿病,爱人有腰椎病,走路容易摔跤。“万一有什么情况,在家里没法处理。到这里有个保障,只是支出大了。”

王遂泉夫妇住在50平方米的公寓里,一室一厅,冰箱、洗衣机、微波炉等一应俱全。和家庭生活不同的是,这里的一日三餐,要比王遂泉多年养成的习惯提前一个小时,所以,他特地添置了微波炉。

护理院普通床位人均收费在4000元左右,公寓的费用相对高些。对王遂泉而言,这里的服务费只相当于请保姆的费用,伙食费和家里的费用也差不多,每月4800元的床位费,算是多出来的。“费用不是大问题,在这里,我和爱人都有安全感。”

王遂泉喜欢摄影,曾是南通市第一届摄影家协会的会员。现在,他不玩相机,开始玩手机。“护理院周围没什么商场,我们不方便出门,很多东西,只能通过网购。”老眼昏花的他,硬是逼着自己成了“网购达人”。

王遂泉的爱人盛玲英,有着比王遂泉更为“光鲜”的历史。她从华东师范大学毕业后,成了北京市第十八中学的一名教师。和医护人员聊天,她总是骄傲地回忆起年轻时在北京和上海的美好岁月,并再三强调,“她是被老伴‘骗’到南通的。”

“我20多岁的时候,是十八中的唯一代表,聆听过周总理关于教育的报告会。晚上七点半准时开始,体育场里都是人。总理来的时候,有好多人忙着照相。”卧床休息的盛玲英,依然记得那次盛况,她忍不住和记者强调:“我记不清是哪个体育馆了,但我肯定是从6号门进去的。”

入住时间不长,王遂泉夫妇都有点不适应护理院的生活。“市里有家阳光公寓,就像住家一样。关键是,那里有很多志同道合的人,可以聊聊天。但是,那里没有房间了。”王遂泉为此有点失落,但他还得想办法安抚好老伴,因为盛玲英喜欢热闹,嫌这里太冷清,一直想回家。“如果真依照她回家了,我都不敢想象会乱成什么样子?”王遂泉叹了口气。“儿媳妇带孙女在外地打拼也不容易,我是指望不上了。”

年轻不再,子女不在,他们只能选择在护理院颐养天年。

失智

护士工作站仿佛就是南京的新街口、上海的南京路、北京的王府井,人气足、热闹。老人们只是贪图这里的“热闹”,在热闹处,也许更能体会到人间的烟火味

相比较其他老人而言,张惠民和王遂泉还算幸福的。因为,即便老伴腿脚不便,即便老伴患了阿尔兹海默症甚至生活不能自理,他们还算是有个伴的。在市北护理院,更多的是失智老人、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

护理院主楼有18层,其中15、16层收住的是失智老人,进出需要医护人员的门禁卡,否则老人容易走丢。杜燕的舅舅印建平,就是其中一位。52岁的他,还是护理院收住的第一位“居民”。

“我舅舅小时候不知道打了什么疫苗,至今智力只有10岁左右。外公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他,所以舅舅从小就没有安全感。外婆去世后,舅舅更加自闭了,生活不能自理。外公去世后,我们给他请了保姆,保姆却经常把舅舅反锁在家里,连饭都不给吃。”杜燕和母亲为此没少挨舅舅的邻居闲话数落。

杜燕说,舅舅只比她大14岁,她小时候经常去上海和舅舅一起玩耍,因此对舅舅的感情特别深,特别想照顾好他。“我母亲是她们家的老大,外公外婆去世后,照顾舅舅的责任自然就落在母亲肩膀上。”杜燕辞去上海的工作到南通市北护理院,很大程度就是为了照顾舅舅。她原来很担心舅舅邻居再说闲话,只是说接舅舅回家。“现在,邻居们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不再抵触。”

记者见到印建平时,他正蜷坐在医生办公室一角的凳子上,晃动着身体自娱自乐。平时若有陌生人走近,他都会紧张得大喊大叫。好在有杜燕陪同,他对记者的到访并不紧张。负责该楼层的医生苗应建说,印建平随时需要人照顾。“随便待在哪个角落,你如果一天不叫他,他一天也不会走动,连吃饭上厕所都不知道。”

90岁高龄的李淑英是位重度失忆患者,近期记忆几乎为零,甚至不认识自己的家人,却时常记得自己年轻时的一些琐事。在她的床头,医护人员张贴了几张她入院前的照片,帮助老人增加对自己的认知。

每次见到杜燕,李淑英都会热情地上来打招呼,扯几句不着调的闲话。“她不知道我是谁,只是觉得我面熟。随便和她说几句,她都会很开心。”杜燕说,和这些老人说什么并不重要,关键是要和他们说话。他们会很热情地与来人交流,却都是自说自话,不在同一个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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