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记忆

 

      那一日,她放他们走,却不料造成了三个人的执念,她一人的遗憾。

   
七月初一。她做了一个冗长冗长的梦。

       
又是一夜寒雨,早起时,门前的杏花被砸落了些许,篱笆外的小路上有深深浅浅的脚印,浣辞趴在墙头,望着那条不归路。“浣辞别等了,他不会回来了。”虽有不忍但也出言提醒。浣辞回过头,怔怔的望着我:“姑姑,为什么?你明明说过爹会在杏花雨落时回来的。”回头看向当时他们离去的路,竟是一眼望不到头,我也想问为什么?可是还能为了什么,只因情苦人意缠人罢了。无奈的摇头,嘴角那一抹笑许是释然了,拉着频频回头的浣辞回了屋。

  梦里,一个有着及腰长发的女子,着一身火红的嫁衣,面色如纸,静静地看着她,沉默良久,淡淡问:“让我为你做嫁衣,可好?”她痴痴地看着那个女子,被她的素净的面容吸引,不晓言语。末了,那个女子眉目间溢满惆怅,背过身去,幽幽地说:“我也不必如此心急,只是我的时间不多了。”她又想说些什么,却只能看着那个女子渐渐走远,微微扬起的火红色裙角落满了目光。

       
五年前,我是同师父隐居山林的名医,他是我从未谋面的未婚夫。第一次见面,他带来了一位脸色苍白却清丽脱俗的女子。他跪在门外整整三天,只为求我师父救救那女子,师父道他是负心郎,断然不肯医治,即使是这样他却也不肯离去。那一夜大雨,我在门后看着他,许是医者父母心,见他如此竟有些不忍,我撑伞到他面前,将伞递与他,道:“你也算是有情之人,我不要你娶我,师父不肯治,我来治。”他抬头愕然的望着我,我却只因那一眼,便执念了此后的好多年。

  一连六日,她始终做着同一个梦,在梦里,那个女子始终问她同一句话,以至于她白日里也感觉一个飘渺的声音在祈求她为她做嫁衣。府里的道士一个一个请来又离开,只道是怨灵纠缠,做法多次,她的梦魇也没有丝毫好转。

       
后来,我偷了师父的续命丹,配上自己炼的药,治好了那位姑娘的体虚之症,我却也因此被师父禁足一年。一年后,当我再踏出房门时,迎来的却是自己的婚事,心已有所属,这场婚事于我只当是不再忤逆师父吧。十里红妆,嫁衣如火,我万万没想到我嫁的人是他,更没想到的是那位姑娘也在,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女子跪在我面前,苦苦请求我放他们走,那一刻,我只觉得身上的嫁衣红得刺眼,我望向他,他满眼内疚,却是那样坚定的护着那女子。许多年后回想起来,我仍觉得自己那时定是傻了,竟会帮助他们逃了出去,可想想,当时那种情况,我又能怎样呢?本就是一场无情无爱的婚姻,何必苦了别人,累了自己。

  

       
那日,我把他们带到了我在深山的小屋,我打算孤独终老的地方。他在后山找到我,对我说:“宁姑娘,你这样好的女子定会找到真心待你之人,今生是我辜负你了。”心里难免自嘲,却也笑道:“公子言重了,哪有谁负谁,不过是我一人的执念罢了。”他听完一怔,继而拱手,道:“宁姑娘,我还有一事相求。”我心里感到自己真的很可笑,但却不忍拒绝“公子不必多礼,有什么能帮到的我我定会尽力而为。”他面露喜色,一把拉过我的手“多谢宁姑娘。”我抽回自己的手,转身背对他,他自知失礼赶忙走上前道歉“抱歉,宁姑娘,是我唐突了。”我淡然一笑,道:“无妨,公子不是还是事要说吗?”“事情是这样的,浣辞是我女儿,可他一出生便害有和她娘亲一样的体虚之症,我们此行定是奔波游走,所以我想请求宁姑娘代我抚养浣辞,三年后杏花雨落之时,我定会回来接她。”他说完就那样看着我,一样的眼神,仿佛算准了我无法拒绝,的确,我答应了他,当我答应他此事之时,本就有私心,我以为浣辞在我身边,日后我便会有再见他的机会

  七月初七,她被府上家丁护送到西湖灵隐寺避上几日。

       
第二日,他把浣辞交给我,我递给他一方锦帕,上面绣着六个字:佳期至,君当归。锦帕里包着一株当归。他不解的望着我,我低头看着怀中的浣辞,道:“我代她说的。”他便释然了,接过锦帕,贴身而放。两人向我辞行后便离开了,在那一弯小路上,我时常还能想起当时他离去的身影,以及泥泞小路上那深深浅浅的脚印。

  她静静地跪在老住持面前,低头不语。良久,住持苍老温和的声音传来:“本是缘起,必定缘落。”她似懂非懂地叩谢老住持,转身悄悄离开。

       
三年后杏花雨落之时,我带着浣辞在杏花树下站到天黑,他也未曾出现,那初春的雨打在脸上,冷得有些刺骨,浣辞拉拉我的衣襟,“姑姑,回去吧,下雨了。”我收回目光,冲她浅浅一笑:“好,回去了。”

  夜深,乞巧节的喧嚣早已散去,增了些许冷寂。她停在断桥边,蓦然又想起梦里的那个女子,耳边似乎又听见那一句“让我为你做嫁衣,可好?”她微微蹙眉,却怎么也无法忽略耳边的幻听。

       
四年后的那一年,雨下的特别大,杏花被打在地上,碎了满满一地,我仍站在杏花树下等着那个未归人,被雨打下的杏花落在我肩头,浣辞急得大哭,可那一年,他仍未归。

  “姑娘?姑娘?”

       
五年后,当浣辞趴在墙头苦等时,我却心已淡然,他不会回来了,不是吗?
浣辞渐渐长大,每年杏花雨落之时在杏花树下等待成了她必做的事。而晚年的我,也喜欢在杏花树下坐着,看着那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小路,希望能有人经过。

  她恍然回过神,听见上空窸窸窣窣的声音——下雨了,侧头才发现撑伞的人已经喊她好多遍。她抱歉一笑,急急道谢,想要离开。

       
那一年杏花开的特别灿烂,当浣辞发现我死在杏花树下时,已是黄昏。浣辞取出我手里紧握着的锦帕,锦帕上绣着六个字:佳期至,君当归,里面还有一株折断了的当归。是的,早在他们离开的第四年,我便在杏花树下捡到了这方锦帕,也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只是心中偏偏执念,丢不掉他曾给的那一份希望。

  “不如在下送姑娘一程,夜深雨急,姑娘顾及身体。”她愣了愣,这才看清他的样子,锦衣华服,定是富贵人家,眉宇间晕开淡淡的笑意,凝望着她,不多言。

       
多年以后,直到我死在杏花树下,我也未曾发现,每当杏花雨落之时,门前的泥泞小路上总会出现一排深深浅浅的脚印。。。。。。

澳门新葡亰76500,  “那就劳烦公子送我至灵隐寺便好。”她被他看得微微脸红,仓促间低下头,语气还是淡淡的,唇角早已不知不觉泛起笑意。

  雨来的急,走的也急,雨后的月色朦胧正好。

  “姑娘走好,在下告辞。”他转身准备离开,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问:“在下临安宋书诚。敢问姑娘……”

  “临安。柳茹苏。”未等他说完,她就急急应答。脸腾然一红,不做拜别,就匆匆转身走开。

  那晚,她一夜安睡。

  

  三日后,府上赶来家丁告知她,临安城南宋书诚前来提亲,老爷已经同意,并赶在七月十五成婚。她微微脸红,却也是满心期待,断桥一遇,本就芳心暗许。

  她匆匆随家丁回府准备事宜,老住持在她临走前,又缓缓说道:“缘起缘落,终有因果。”

  回府的第一个晚上,她又梦见了那个身着嫁衣披着长发的女子,她忽然觉得很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一如既往,那个女子近乎祈求地问她:“让我为你做嫁衣,可好?”那一晚,在梦里,她神使鬼差地点了点头,说好。那个女子笑起来,不掩饰满脸的欢喜。

  之后便再也没有做过那样的梦。又过三日,丫鬟送来嫁衣和嫁饰,听说是城南一个绣工精巧的绣娘一天一夜赶制出来的。她抚摸着嫁衣,仿佛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说不清的熟悉和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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