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

 

一抬手,把推窗支开,雨下得正紧,被推窗拦成了一道雨幕。雨幕外,白山茶开得正盛,一大捧一大捧的,泛着盈盈的光。

   
连薇:【雪欲来的时候,又烫一壶酒,将寂寞绵长入口。】

再往外是一溜矮墙,墙另一侧是花园,把这个院子同其他院落远远地隔开。除了雨声,什么声音也传不进来,静谧得透心。

  已是冬季,我独自在家温酒待人来,却忘记了人已不在。酒已沸腾,在小炉中翻滚,我怕辜负这美景好酒,只好独自举盏。斜影拉长了寂寞,将它灌入我的酒觞中,和着温热的液体,被我一饮而尽。

挨着窗,立着个女子,着一身暗银白纹裙衫,黝黑的长发用一根白梅簪子仔细盘在脑后。她身侧摆着一局残棋,一杯已然凉透的清茶。

  雪怕是明儿就要开始下了,覆盖这枯黄了的山野。

望着雨幕,她微微闭眼。那容颜,虽然被岁月蚀入了清浅的纹路,仍是绝色。仿佛那山茶,雨打不落,反被洗出了一层浓郁的清丽。

澳门新葡亰76500,  满眼,就又浮现起你的容颜。

听到轻声叩门,她慢慢睁开眼,一泓秋水潋尽天光山色。只可惜那目光让人知道,纵使倾国倾城,也已到了春末时节。之后再多繁花似锦,也不是她的故事了。

  【大寒夜,山那头,彤云出岫。】

“请进。”

  我说吧,果真下起雪来。还没完全入夜就听见雪压枯枝的声音,推开窗去看时,山尽头你远走的方向,袅袅升起炊烟似的雾气。寒气扑面,裹着令人心碎的冷清。

听到回答,门外的人方才款步进来。来人着一身灰袍,气度不凡,朗目星眉,丝毫不像年过半百之人。他的神情有些哀恸,但因为多年的打磨,被掩藏得极好,只是眼中的血丝走漏了风声。

  你走了多久了呢?你看,你走时的山路就快被雪覆盖完了,到时候你回来,却该如何?

“夷光…….”他喊了声女子的名字,却又轻叹着,没再说话。

  想起你熟悉的玩闹面容,什么时候,我嘴角也翘了起来呢?

“我已经劝过你,那个人是不会放过我的,”女子慢慢转过身,笑得分外洒脱:“你忘了,我是祸水。祸水,留不得。”

  【小炉边,那首歌谣不经意被写就。】

“祸水?没有你做祸水,哪里来的他山河万里?”

  关上窗,又看见窗上所贴的窗花。你当日坐在我坐的地方,细细剪出的图案就贴在我每日都可以望见的地方。

男子咬咬牙,一掌拍在了身侧的桌案上。女子微微蹙眉,牵住他的袖摆:“别动怒,你当年带我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这是什么?野草?小苗?”

那是怎么样的一天啊,定也是个春日。河里冰已经解冻了,自己同邻家的姐妹欢笑着,打闹着,在河边浣纱。手和脸因为还有些冷的河水,通红通红。然后,就看到了他,在对面河岸,打马而来。立在暖暖的春风中,自己有些无措地把手在围裙上擦拭,眼睛却牢牢地盯着了对岸。

  “薇儿别和我开玩笑了,是薇草。”

日子就从那一天,彻底改变。再也不是贫苦的浣纱女,软轿红妆,珠宝锦缎,一个少女能有的最虚荣的梦想,都被满足了。然后,却是远走他乡,深宫金殿。纵然万千宠爱,却仍忘不了春日风中那个打马而来的身影。再然后,刀兵四起,城破民怨…..

  薇草,你给我剪薇草是为何?

“我一直,就是只是一步棋。不是死在战火纷飞中,就是死在深宫幽幽。”女子说着,随手从残棋上捻起一颗棋子:“能下到这一步,已经是很好的了。现在,我该被弃掉了。”

  不由自主。我提笔,想要写一首关于薇草的歌谣。等你回来,就可以唱着它,娶我过门。

“你走吧,”男子突然捉住女子的手,定定地看着她:“我带你走。”

  

“带我走,你做不到。就算能,你也不会。家国天下,权纵四海是你的归宿。我不是。“

  

“那些我可以不要。我们走,这就走。我们可以一起去山林隐居,我们可以……“

  采归:【白露前,麦未熟,恰是初秋。】

在女子沉静的目光中,男子渐渐说不下去了,他苦笑着慢慢松开手:“你说的对,我做不到。这一生,我对不起你。“

  别故乡已经有好些时候了,在军营的每一个夜晚,却都忘不了你清澈如水的眸。

“我们这一辈子,很难说,究竟是谁亏欠了谁。这个时候了,倒不如说些开心的事。“

  我还记得我走的时候,麦子还没有熟透,恰恰是初秋。我本答应你要一起割麦,看霜染红叶,看冰融春归。明年子,薇儿你明年就可以出嫁了,看完春归,我本是想要娶你。

看着男子有些困惑的神情,女子嘴角绽开了一抹笑,双眼透出融融暖意,照得雨天都明朗了起来。

  戍守征战是这个时代不变的旋律,所以哪怕你哭成了泪人,我也得走。

“与其期期艾艾,抱头痛哭,不如给我们的故事留个好的结局。

  好薇儿,等我回来。

说着,女子卸下盘发的簪子,轻轻递到男子手中。

  我若有命回来,就陪你割麦,看霜染红叶,看冰融春归。

“不如,就当做我们就要去远离尘世,一起隐居山林,泛舟湖上,月下对弈,煮酒赏雪。就当做,我们就要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约临走,将柴扉轻叩。】

男子低头,紧紧攥着簪子。女子有些不忍,伸手轻抚他灰白的鬓角,缓缓道:“别太伤心,我只是先行一步。在那远山碧水间,我等你来。”

  日子推进,终是到了别离的那天。我沉默着,叩响柴扉。

说完,女子收回手,款款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扶住门框,低声道:“你还记得,我曾唱给你的歌吗?高歌唱采薇。真的是好时光呢。“

  隔着门,我可以感受到你的呼吸。我知道你在门后,却不忍开门。

然后,她就迈出了房门。她知道等待着的是什么,但她笑得却仿佛是要去迎接最灿烂的春光。

  “薇儿,我走了。以后要自己保重。”生离死别,战场枯骨,我都看见了。

遥遥地传来清婉的歌声,在雨声中,缓缓飘散:

  她压抑着的哭泣,终还是传进了我心里。

卿尚小,共采薇,风欲暖,初成蕊,问离人,山中四季流转又几岁?

  【岭上霜红也浸透了眼眸,那首歌,哽在喉,沉默不忍回头。】

卿初嫁,独采薇,露尚稀,叶已翠,问征人,何处望乡一枯一葳蕤?

  我转身离开,枫叶是最近才红的,不想如今竟已经红透了。

卿已老,忆采薇,草未凋,又抽穗,问斯人,等到野火燃尽胡不归?

  连薇连薇,你知不知道我给你剪的烟花里,藏了一首歌?微小说

昔我往,杨柳垂,今我来,雪霏霏,问故人,可记当年高歌唱采薇

  本想找个时候唱给你听,可是,你却连最后一面都不见。采薇采薇,薇亦柔止。好薇儿,你若薇草,当印我心。

(以上歌词,来自HITA《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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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薇:【卿尚小,共采薇,风欲暖,初成蕊。问离人,山中四季流转又几岁?】

西施本名施夷光,她的结局有很多说法,有说西施和范蠡驾扁舟入太湖,不知所终;有说吴国亡后,被勾践沉溺于江中。无论传说如何,总觉得她更适合荆钗布裙,溪边浣纱,高歌采薇的岁月。于是听着hita的《采薇》,写下这篇故事。

  我刚提笔,无意间瞥见了你剪的薇草。

  那薇草的叶脉似乎是字。细细辨认,原来是“卿尚小,共采薇。风欲暖,初成蕊。”采归,你当日说给我写了首歌,果真没有食言。

  你还记得,你竟还记得!记得幼时你带我采集薇草,那时我也不过刚懂事了一些,战乱饥荒,薇草是这里百姓最爱的野菜。我跟在你后面跌跌撞撞,稍不注意就会滑倒。

  那时我大哭,你转过身疼爱地看着我,说:“好薇儿,不哭。哥哥把这些薇草都送给你好不好?”

  你说我如薇草,干净柔美。

  当时薇草大都还没有成熟,你篮子里满是柔弱的嫩绿色。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你对着才八岁的我柔声说道:“好薇儿,以后嫁给采归哥哥好不好?”

  少年漆黑的眼眸里,竟映出了女童绯红的脸颊。

  回忆停止,我抿嘴在歌词后面加上一句“问离人,山中四季流转又几岁”,把它在白绢上誊抄了一遍,谱了曲调,系在鸽子的腿上。

  在军营的你,可知道山中四季流转,如今怎样吗?

  

  采归:【卿初嫁,独采薇。露尚稀,叶已翠。问征人,何处望乡一枯一葳蕤?】

  周周转转,你信到的时候,已经又过了一年。

  和白绢一起来的,还有你嫁人的消息。

  我不想怪你,父母之命是一个女子无法抗拒的。我在外征战不知何地为坟冢,你不必为我等候。

  只是偶尔想起娶你的誓言,我却充满愧疚。

  好薇儿,你现在应当在山中采薇吧。故乡是有这个习惯,女童到了十三岁便不再入山采薇,只有当了新妇,才能再入山中。那时你就不仅仅是如幼时一般采薇玩乐了,你担负的,将是一家人的柴米油盐。

  你现在,应当是一个人在山中吗?

  你是不是,又哭过了?

  我剪的窗花,你该撕了的。

  摊开白绢,我很快注意到后面新添的那一行。是啊,山中四季流转又几岁,我如何能知……我连你嫁人的消息,都是才知晓的。

  心中一酸,我将白绢翻面,想要写些什么。

  可是写些什么呢?你已经嫁作他人妇。

  微叹了口气,我才注意到墨汁已经滴成了大朵大朵的花。

  “卿初嫁,独采薇。露尚稀,叶已翠……”

  这是我能回信给你的,唯一的话。我虽在外,却总能望见故乡的草,一岁一枯荣。

  他们说,这是幻象。

  可你,却没出现在幻象中。

  

  连薇:【雨未停的季节,煎茶试新叶。让光阴,杯中交叠。】

  又过了一年,年复一年。离你远去的那一天,不知有多远。

  于是我记忆中你的身影,就快渐渐模糊成一个点。背景是缠绵雨季的山里,薇草被雨染得更绿了些,你渐行渐远。

  采归,雨季又来了。

  我整晚整晚地听着雨滴落下,空阶滴到明。

  我不知怎么告诉你我出嫁的消息。夫家待我很好,可是采归,我很想你。我想那个会在梅雨季节为我制伞的你,那个会给我剪窗花、煮薇草的你。

  昨天我第一次用新采集的茶叶泡茶,看着嫩叶在沸水中翻滚,水滴下连成一条白线。你总夸我手艺很好,泡的茶香。注视着那一盏碧绿的茶水,就仿佛看见了你的笑靥。

  就仿佛这些年的时间,都缩在茶水里成了一滴水,我们从没有分开过。

  我寄出信已经好久了,可是你没有回。我好怕前些天传来的战火消息中,有一丝你的噩耗。那个战火纷飞的地方,那个充满着泪水伤痕的地方,采归,你美好的生命不适合那里。

  淡淡茶香环绕,不知为何却有些苦。

  是不是今年雨水太多,茶叶没有长好?

  

  采归:【茅檐下,水如泻,沾衣未觉。研开墨,芒种刚过,歌写至下半阙。】

  那封信我久久没有托人寄出,我怕你看见而自我埋怨。好薇儿,你在我心中永远都是没有错的,在你心中,我就应当死了才是。

  你的幸福已经不需要我了。

  站在营寨,从茅檐飞溯而下的雨水砸在发上,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沾湿了衣裳。这样泠泠的雨声像极了你倾茶时茶水敲击瓷器的乐音,我仿佛还能听见你在耳边低语:“小心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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