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

  那年他上大学,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你们好,我叫凌九城,九是凌九城的九,凌是凌九城的凌…”他试着开一个蹩脚的玩笑,结果还把语序弄错了。他在那儿愣了一秒,然后又清了清喉咙,像是要清走所有的嘲弄。接着他肃然着,“凌是凌九城的凌,九是凌九城的九。”他停顿了一下,最后一字一顿的说:“城是雨城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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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我在台下,听完了他的话,哭了。

我奶奶不喜欢我。

  ——林袅

因为她不喜欢我妈。

  凌九城的父亲跟他说,他妈在他六岁的时候得病死了。

她不识一个字却性格异常强势,喜欢干涉每一位子女的婚姻生活。

  小孩子六岁的时候已经有了记忆,对于那个被他称作妈妈的女人给他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一张脸,那张脸上永远都只有一种表情,对他,对他爸爸,对这个城市里的所有。

我妈年轻时苹果脸大眼睛,两条辫子又粗又长,典型小城美女,在学校当老师,姥爷是县里干部,姥姥是副食品公司会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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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对我妈甚是不满,对她的家庭,长相工作都不满。

  那种表情他也有过,,在他踩到一块口香糖,然后怎么也甩不掉的时候。

为什么不满,恐怕她自己都说不出原因。

  很快他就知道那个女人只是离开了这座城市,并没有死。

总之,她认为她是婆婆,她有不满的权力。

  他十八岁生日的那晚在陪我喝酒。在我觉得他醉了的时候他对我说:“其实我渴望那个女人能接受这座城市,我从她的肚子里出来,落入了这个城市的肚子,感觉还是好温暖。”

她认为她的权威可以干涉我爸的选择,可是她儿子终究觉得她的不满好像全然没有理由,还是和我妈结了婚。

  我知道一些事情。他十岁那年他二叔带她出去旅游,回家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他爸和一个陌生女人坐在沙发上,然后他抬头,看到那个女人穿婚纱的照片,他很快就明白了一些事。他也只是走过去,先喊了一声爸,然后喊了那个女人一声妈。

我妈在结婚之后每天被要求四点起床干活,每天快到十一点才能睡觉,白天还要讲一天的课,有时故意不给她留晚饭。

  “太自然了,好像她真的就是林佳冉一样。”他说。

那时我爸在外地上班,偶尔回家一趟,总被我奶奶以各种理由打发到乡下亲戚家去。

  林佳冉是他生母,而他只叫那个继母为妈,他告诉我说,在那个时候能接受我爸的,一定也能接受这个城市,接受了这座城市,他就不会离开我们了……

有一天我妈忍受不了折磨,在学校吐血了。

  很多年后,我路过我们喝酒的那个街头,突然意外地流出泪来好像很久以前的啤酒依然烈着、让我无条件反射似的被呛哭了。

是的,吐血了。

  他的继哥顺带过来一个妹妹、

我姥姥把我妈接回自己家,告诉我爸爸,这日子不能这么过了。

  他从户口本上得知了他的年林个,他不动声色地把它藏起来了,然后暗地里告诉那个小丫头:你比我大,你应该是我姐。接着不等她回过神来,就脱了一个长音,说:姐——

本来还有半年,我爸就能调到省会城市有个很好的岗位,但是这种情况下没办法,只好随便找了个城市落脚,把我妈妈接走了。

  她呆呆地眨了下眼,轻轻地笑了

小夫妻日子过的很苦,但总算恢复了正常。

  其实那个时候她多想踮起脚,摸摸他的头,叫他一声弟弟。

我父母不是最惨的,因为我奶奶她不是很喜欢我爸,所以有点懒得管他,谢天谢地。

  而等到很多年后她知道了真相,还依旧习惯的叫他,弟弟

她最喜欢我二叔,所以在我二叔的婚姻上绝对不让步。

  很多人相信,雨城是个圈套,套住了无数代人的之后,磨去了他们的活着的生气,变成一群麻木落魂的失魂人。

我二叔有了喜欢的女朋友,据说也是圆脸大眼睛,父母是干部。

  雨城靠着海据说凌九城爷爷的爷爷那一辈来过一次海啸,现在的雨城比起当年也是物是人非。老年人当做缅怀讲出的故事叫一群心怀不安的人传的惶惶。

我奶奶表示强烈不满,哪怕我二叔每天不吃饭,光躺着喝啤酒,人不停地流眼泪。

  他们说,雨城要完了,这里不是活人住的地方,更何况还有还笑—。他们害怕自己这一这一撮渺小湮没在莫名的浩瀚里,杳无音讯。

我妈都看不下去了,说成全老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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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说,我有三个儿子,死了一个还有两个。

  凌九城不一样。

我奶奶她最喜欢我二叔了,最喜欢。

  他只剩下这座城了。

终于,她最喜欢的儿子让步了,娶了我奶奶精挑细选的媳妇。

  二

澳门新葡亰76500,和她一样出身农村,学历低,长脸,头发黄,面色铁青,后来才知道我奶奶选的媳妇隐瞒了她有家族性的肺结核。

  “那女人是因为忍受不了雨城的死气沉沉才离开的吧。我从前从来没有恨过她,只是失望。现在还是失望,为什么你不留下来呢?”

我绝无夸张贬低,绝对事实描述。

  那年他二十四,他父亲死在床上,在他说完这句话后。闭眼的时候皱着眉。凌九城看着他的脸,温柔的呢喃着:

据说二婶的邻居都惊奇她能嫁给我二叔,那时我二叔刚通过考试成为人民银行的正式员工。

  对不起,我还爱她,你也是吧?这才是我想说的呢。

从种种来看,只能说我奶奶,真是个不世俗功利的人啊,呵呵。

  他的眉头突然舒展开,一派安详。

婚后,我二叔幸不幸福,我不知道,他死时,我还小。

  而那时他的继母开门进来,凌九城突然明白,她听到了。

二叔死于癌症,据说他每天不好好吃饭,也不回家,在外面猛喝酒之后,通宵打麻将。

  下葬那天他抱着父亲的骨灰,一直折腾到天黑。

得了胰腺癌了。

  那个被他称为姐姐却比他小的白瑶,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想要找出一些特殊的情绪来。

听大人聊天,二叔以前喜欢的女人来看过他,给他买了好多当时县城买不到的水果和补品,两人说了半天话,我二叔哭了。

  凌九城只是枕在她的肩头,在她耳旁喃语说,姐,我不伤心,真的,别为我劳神了。

不久他就死了。

  白瑶清理他鬓角的乱发,然后很认真地说,小弟,你有白发了,跟妈一样,都长在耳朵旁边的哪些地方,你去看看她吧,现在。

我三叔作为小儿子,承袭了哥哥们的颜控本色,不过那时候不流行圆脸了,我小婶子长相打扮用那时话讲,很港,也就是跟香港电影明星似的。

  凌九城握了握她的手,说,好。

我奶奶大怒,这样的女人能过日子吗?

  我不能得知那个夜晚他们母子两个究竟谈了些什么,后来我和络绎去看她,发现她疯了。

在我小婶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我奶还在折腾,当着众人面骂小婶子不正经,骂到她昏过去。别人见不好抱起来去急救,我奶奶说,看吧,我说不正经,让别的男人抱。

  疯是络绎用的词,我宁愿说她是累了,或是失去了信心。

不过,我这个小婶父母可不是什么干部,她父亲是当地一个谁也不敢惹的“闲人”。

  当时我们去的时候,是凌九城出来倒的茶。

所以,她的性格不像我妈那么爱面子。

  他家里乱糟糟的,伯母在的时候决不允许有这种事情发生,我们坐下来扯了两句闲话,络绎就听到卧室里传来一阵吵闹声,我刚回头就看见他妈只穿了一件保暖内衣就径自走了出来。到厨房拿了个很大的杯子,里面积了很多水垢,多得你只要看一眼就感觉透不过气来。

在大年初二,我们那风俗女儿女婿回娘家的日子,我奶不但不许小婶回去,还用极端语言问候了小婶的家人,小婶抬手一个耳光,然后拉着我小叔扬长而去。

  她好像没看见我们似的,只是对凌九城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天真,和小孩子一样,白瑶追出来,用外套包住了她,然后哄着她进屋了。

此后,我奶奶对小婶很客气。

  我不相信凌九城会把她逼成这样,而络绎说,是雨城,雨城把她困死了。

但是,她不喜欢我小婶生的孩子,虽然还是个男孩。

  三

她说我小弟注定随她母亲,不会有出息,要想有出息,还得是聪明儿媳妇生的孙子。

  络绎跟凌九城不一样。

她觉得我二婶最聪明,可惜,我二叔死了。在他死不到半年,聪明的二婶急急忙忙改嫁了,为了改嫁曾经把自己不到十岁的女儿独自一人扔家里一个月去照顾新男朋友。确实聪明。

  他想离开雨城,到一个永远听不到这个名字的地方,那个地方也许很远,他从小就憧憬远的地方,像凌九城口中的那个女人一样,想永远离开这个城市。

我奶奶把目光投向我妈,不管怎么说,我妈也是个老师不是。

  我们彼此懂得对方的心思,所以总要小心翼翼的避着存在矛盾的地方,现实中的络绎和凌九城相处的一直不错。

问题是,那时已经有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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