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饿(微型小说)

  一

旺财垂头丧气地一步一步走在回家的路上,羞愧地想着,今天借粮没有借到,孩子们又得饿肚子。
  月亮还没有完全升起,像旺财的身体一样懒洋洋地挂在树梢,小路上一片寂静,只有旺财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九月冷冷清清的空气中充满了寒意,肚里没粮的人们早早躲在被窝里抵御寒冷。玉米快成熟了,孱弱地耸立在路旁,但玉米棒子还是吐着长长的红缨,散发着一股一股浓浓的嫩香,勾引得旺财鼻子痒痒的。旺财用劲儿吸了几下鼻子,好像多吸几口就能填饱空空的肚子一样。
  忽然一阵内急,旺财觉得都不可思议,明明一天都没有吃饭了,还怎么会内急?可内急又是实实在在的,不容忽视,赶紧回头瞅瞅,又往前看看,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满地的蛐蛐叫和玉米叶子沙沙的声音。管他呢,旺财一头就钻进了玉米地。
  良久,旺财一边系着细细的裤腰带,紧了又紧,一边走出了玉米地。肚子空空如也的感觉,让旺财觉得好像有只小猫在胃里轻轻地挠来挠去,疼里带着点痒,可又痒得没着没落的。蹲在地里的那一刻,旺财看着黑夜里一垄接一垄的玉米,玉米地里的玉米棒子味儿比飘在路上的还诱人,旺财仿佛看到了金灿灿香喷喷的玉米饼,不禁浮想联翩,这要是让二宝三宝吃上一口实实在在的玉米饼该多美,瘦的突出的喉结不由得上下随着口水动了好几回。
  旺财三十多岁,按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可现在的旺财即没有血气也没有方刚,满脑子都是怎样才能让一家人吃饱饭。旺财为了让家里人能填饱肚子,除了刨弄自己的几亩山薄田,也挖野菜、采蘑菇、撸树皮,恨不得有“上山捉虎,下洋捉鳖”的本事,可奈何田薄石多又靠天吃饭,七八张嘴,孩子们又都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不说,关键没油水,只靠吃糠咽菜在肚里根本存不住货。大宝就是因为吃不饱营养不良夭折了,临死肚子倒大得像只青肚皮蝈蝈。抱着大宝的小身体去掩埋的时候,十岁的大宝轻飘飘的,体重轻的像三四岁的孩子,那一刻旺财如被人挖了心肝一样难受。所以从那以后,吃饭时,旺财都是让孩子们先吃,自己最后吃,不够就再添一碗水,反正再稀也稀不到那里去,总得想办法不能让孩子们挨饿,旺财实在不忍心看孩子们伸出舌头把碗舔的净光的样子。
  这次出来借粮食,也没有抱多大希望。旺财知道,兵荒马乱的年代,除了像村里莫百万那样的大宅,谁家也没有余粮,都不容易,能顾命就很可以的了。可除了挖野菜充饥,总得想想办法,万一借上了不就阿弥陀佛啦。一早,旺财一个菜团子哄着喝了三碗照影子的稀汤出发了,窜窜了一天,果然一粒粮食没有借到,要不是惦记家里老老少少,连走回家的力气都没有了。
  嗅着玉米清香的旺财,分明听到二宝三宝呼喊着。爹,我要吃玉米棒子。爹,我也要吃玉米棒子,我也饿了。脑子里不由得想象起二宝三宝歪着头啃玉米时舔嘴咂舌的满足样子,“嗤”一声笑出了声儿,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自己饿得都出现幻觉了。
  迷迷糊糊中,旺财的手慢慢伸向了一棵粗壮如胖娃娃的红缨玉米,“咔嚓”就掰下来了,没想到“咔嚓”声在夜里这么清晰。声音传到旺财的耳朵里如炸雷一样,吓得旺财一哆嗦,脊背上就渗出了一溜汗珠,玉米棒子像烫手一样掉在了地上。旺财看着地上的玉米棒子,懊恼得揪着头发发愁,自己怎么就伸手了呢?恍恍惚惚听见一声,没办法,饿得呗。对,没办法,就是饿的,孩子们还等着呢。旺财赶紧把玉米棒子捡起来塞到衣服里,紧紧搂着,再不敢伸手,只管埋头实急慌忙往家赶,好似吃了一顿红烧肉一样浑身充满了力气。
  突然,一束马蹄灯的光笼罩在了旺财的肚子上。谁?衣服里包的什么?随着说话声,马蹄灯昏暗的光就移到了旺财的脸上,旺财下意识地拿手遮挡了一下眼睛,没想到,手一松,玉米棒子从饿瘪的肚皮上“哧溜”滑了出来,“哐当”一下砸在了地上,马蹄灯跟着声音就笼罩在了玉米棒子上。
  旺财觉得这一刻如闪电击中了心脏,看着那个孤零零躺在地上的玉米棒子,旺财感觉自己像被人掰玉米皮一样一层层把自己掰光了,赤裸裸的羞煞人。吓得说话都结巴了,我,我、我捡的……捡的,不是偷,偷的。那个人鼻子重重哼了一下,捡的?你再给我捡一个试试,逮了个现行,还想狡辩,嗯?知不知道这样就是做贼?就是“三只手”?让东家逮住是要剁手的。旺财一听,这么大的“贼”帽子“忽呛”就扣到了自己头上,一下子腿软的站不住,要不是天黑,早看到脸羞成了红布头。
  旺财活了三十多年,谨小慎微,从不行偏踏错,更别说“三只手”了,要不是家里孩子们还在饿肚子,实在没办法,头脑一热才办出了这个丢人的事儿。看着马蹄灯后面黑乎乎的高大人影,人影的两只眼睛却像两盏明灯瞪着自己,旺财如扎破的气球一样委顿到了地上。
  知道饶不过去的旺财索性不管不顾地哭着说,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大哥,我家几亩玉米因为地薄天灾,粮种子都折进去了,家里老人孩子还在挨饿,就想着掰一颗玉米棒子填填肚子,真的,就一颗,也是饿得没办法了,要是想偷,我不会只偷一棵,行行好,别告诉东家了,玉米棒子我也不要了,让我走吧。
  那位大哥看着旺财痛哭流涕的样子不像是做戏,再说没有这样偷东西不知道遮掩的,知道旺财说的是实话,自己现在就饿着肚子不是?可“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东家让自己看秋,那可是攥着自家一家老小的活路,要是知道了怎么办?瞪着地上瘦瘦的魔怔一样唠唠叨叨的旺财,良久,咬了咬牙花子,朝地上啐了一口,你走吧,就当我没有看到。说完,捡起玉米棒子,拿着马蹄灯一晃一晃的走远了。
  秋天的夜里,清凉入骨,旺财被地上的露气激得一个哆嗦才站了起来,又气又急的旺财扇了自己两个耳光,觉得丢人丢大了,真是人穷志短,不仅玉米没有偷到,还白担了一个小偷的罪名,越想越难过,越想越生气。自己的运气真是背到了姥姥家,一辈子伸了一回手就让逮了个正着。人要脸树要皮,这要是让村里人知道,自己在村里还怎么活。
  羞愧的旺财左思思右想想,比比别人想想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不长眼。悔恨占满了旺财的心,空落落的胃也跟着做闹,不知不觉想起了很多。仿佛眼前看到炕上的老娘虚弱的躺在破棉絮里,孩子们也饿得昏昏欲睡,老婆愁眉苦脸地坐在灶边。一年四季孩子老人饿得呱呱叫,冬天棉袄薄的像糊了两层棉纸。旺财觉得自己真没本事,借不上粮,眼看着又得挨饿,怎么倒腾连家里人的嘴都顾不全乎,可那些地主家却一个个吃得肠满脑肥,村里也不是没有人偷粮食,还不是都为了这张嘴,自己却在这里因为一个玉米棒子懊恼,没出息的样。
  想到这里,旺财凭白激起了一口气,血往头上涌,恶从胆边生,脸皮值多少钱?填不饱肚子,要脸皮有什么用?不行,为了老娘儿子豁出去了,剁手就剁手,既然已经担了小偷的罪名,不能白担,一次也是偷,二次也是偷,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不如再偷几个玉米棒子让孩子们解解馋,我就不相信还会被逮着。
  旺财一路狠狠想着,一路狠狠算计着,又走到了一块玉米地旁,月亮这时候已经升到了半空,整个大地照得白晃晃的,旺财分明看到那一个个鼓鼓的玉米棒子在向自己挤眉弄眼,勾引得旺财血脉喷张,心里想着,这次有心里准备,肯定不会让人发现。旺财站在原地打转了几圈,又跑到地两边看了看,远处的村子朦朦胧胧的早已经漆黑一片,连狗都没有叫一声,明晃晃的路上也一个人影没有,竖着耳朵听了听,地里也没有动静,心虚地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好像明白旺财的心思一样,把半个脸躲在了云彩里。此时不偷,更待何时,除非有鬼,要不肯定不会有人知道。
澳门新葡亰赌全部网址,  旺财一个箭步就窜到了最惹眼的玉米棒子旁。让你朝我挤眼,让你朝我挤眼,就掰你,就掰你。说话间两颗玉米棒子就到了怀里,这次旺财被激情澎湃得根本没有听到掰玉米的“咔嚓”声,耳朵里早被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填满,更没有听到远处传来的阵阵脚步声……

  他们都是有家庭的,他们都相信缘分,相信缘起缘散自有定数。他们都有个几乎相同的境遇,他的妻子,和她的老公都分别出国去了,一走数年不归。

  她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女人,她笑起来的样子,纯真,自然,天使般可爱,让人毫不设防。她穿旧的牛仔,洗得素白。整个夏天,都是光着脚穿凉鞋,头发上有股柠檬的清香。

  她是个博学多识的女人,眼睛深邃,掩藏着某种力量,强大却不可知。

  工作之余,他们常常网上聊天。他们常常一起聊文学,绘画,电影,音乐。她说她喜欢梵高,说他的作品能给人一种绝望的美感,还说那是“刻骨铭心”。

  “我的最大梦想就是某天能够举办自己的画展,地点就在人民大会堂吧”她半开玩笑地说,“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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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呵,我是个没有梦想的人,如果说有的话,也是极普通平凡的,只能称之为愿望。我祈求我的亲人朋友平安、快乐。然后我希望自己能够写一本真正的小说,并且在人们中间流传,让人们知道我的故事。”

  “好啊,那你就努力地写,一定要把我也写进去,我要做你小说里的女主角”她淘气地央求。

  二

  他和她在网上已经交往一年多了,虽然见过几次面,但每次只是喝喝茶,聊聊天,然而,情意就在你一言,我一语中慢慢滋长。情这个东西,是无孔不入的。情到浓时,总是情不自禁,如果几日不见,他们便彼此想念的要命。

  我想你了,我想见你。在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她没有见到他,她终于忍不住给他在QQ里留了言。她因为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变得神情恍惚,无心工作。于是,就在QQ里留言说,她会在三日后的午后在尚德广场上背着画架等他,如果见不到他,她将再也不理他了。

  这天,她到单位后向主管领导撒谎说,自己很不舒服想去就医。领导心疼她,那赶快去吧,于是准了她一天的假。

  他其实一直在线,但他却忽然不敢亲近她了,因为他的妻子出国回来了近一个月,到又再次过国,临走时双方办理了离婚手续。
缘分也许是上天注定的,他的妻子舍他而去的那天,他见到了她的留言。

  于是,他开车去接了她,然后他们向郊区的乡下驶去。

  三

  她说她想去郊外写生,她想念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了,想画一组水墨山村。

  一路上,车轮缓缓、悠悠行驶。他一直没有说话,却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抓着她的手,伴着轻柔的车载音乐,释放着自己的压抑。她也静静地靠着椅背,心情格外的好。

  路上行人稀少,路边杨柳茂密,枝条低垂,在轻风里摇曳。透过班驳的树隙,路的两旁满是翠绿的玉米地,“我们去掰些玉米回去煮着吃吧?”她突然欣喜着建议。

  他将车子拐向了庄稼地边停住,他挽着她奔向了一片玉米地。

  玉米正在孕穗,玉米叶莹莹的润润的,她仰起脸,努起小嘴儿将一片叶子含嚼,那味儿清香甜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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