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

  我们是等待戈多的人还是推石头的西西弗,这都不重要,倘若一个人可以在曼哈顿感到自在,又何必一定要去晒墨脱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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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记

1

  十一月初的芜城,天气冷,秋雨是昏黄的,日光灯凉而乏味的光。那个悠长的梦里全是湿润的、滑腻的青苔,像蛇的皮肤一样,冷冰冰的触觉总是在半夜里将我惊醒。我心情低迷,已经过了一月有余,仍然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邵天坐在地铁站旁的候车椅上,左手上拿着一杯豆浆,右手拿着一个包子正在啃食。远处地铁即将开来的隆隆声已经逼近,身旁匆忙的人流在他身边面色凝滞。他抬起了头来,目光正对上了一张陌生而麻木的脸,那清秀而麻木的脸庞两侧挂着两条黑色的耳机线。

  女友,不,是前女友倩的背叛把我男人的自尊拆得七零八落的,我和倩相恋三年了,她不是漂亮的女人身材却极好。倩在一家百货公司做柜台小姐,一个月的收入超不过两千。我自美院毕业后,在芜城一所高中做了美术老师,我和倩住在学校分配的教师公寓里,小单间,拥挤、杂乱。

那是个算得上漂亮的女孩,邵天想,目光匆匆扫过了她的脸。

  我和倩最常去的是芜城大学大门那里的咖啡馆,因着消费者大都是些穷大学生,那里的东西价格相对都比较低,倩发了工资总是要去那里,她总是看着价目表研究半天,我知道她一直想要点一块五十元的蛋糕,就会跟她说:“来一块吧,没事,就一块。”倩总是会摇摇头,继而要两杯最便宜的咖啡。看着她纠结表情我心里总是觉得愧对她。我们两人的工资都不高,同样来自小城,两个人约定要一起努力赚钱,供养父母和创造自己的未来。

地铁已经到站,邵天匆忙中猛然喝了一口豆浆,那滚烫的热流一入口便让他一下子惊慌失措起来,手中的豆浆洒落在麻灰色的大理石地板上。他盯着那些乳白的豆浆微微摇了摇头,人群麻木地越过了他,挤进地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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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天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里,回眼间,他看到那个戴耳机的女孩漠然朝他扫了一眼,然后转身上了地铁。

  这个城市有太多我们这样的人,没有背景,有一张不顶事的大学文凭,从开始心高气傲的选工作一路被贬或讽,到最后认命的做一份不高不低的工作。我想我和倩到现在还如此坚持的原因,是因为我和她都不想向生活妥协,这意味着自我放任。

拥挤的地铁车厢里夹杂着香水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邵天总是在这个时候茫然地跟着匆忙的人流穿梭在这个城市之中。他已经渐渐地习惯了一个人,甚至习惯了按部就班。

  那天是倩的生日,我六点辅导完学生刚好能够赶回去接她。我已经计划好了,要带倩去大撮一顿,小小奢侈一下。我刚走出画室,就有人叫住了我,是学校里的另一个美术老师,她叫赵云妮,漂亮的单身女人。我同她一向不来往,不过点头之交。她迎上来,满脸笑意:“莫老师,我有点事想麻烦你,不知道莫老师是否方便?”我计算了一下时间,倩六点半下班,学校到教师公寓不到10分钟路程,我如果不去换衣服,时间还是能够赶得上的。

所以生活没有太多意外,也没有过分的感动。

  我问赵云妮:“赵老师,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水平如镜。

  “是这样的莫老师,我妹妹马上要参加省上的艺术联考了,文化课程是没有问题了,可是她的专业课她还没底。她选的派系我也不熟悉,所以想请莫老师帮帮忙。‘赵云妮一口气说完,她似乎也看出我有事,还好不是大问题,我便应了下来。

伊宁发来的信息,像是平静湖面中投下的一枚石子。他感受到了石子碰触湖面的声音。

  赵云妮送我出她的住处时近八点,倩打过一次电话,我跟她说了,她好脾气地说在公司等我。

“pia——”是这个声音,不算重,但是还是泛起了涟漪。他们的生活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交集了。

  暗下的天色里,仍是行色匆匆的人群来来往往,奔赴一场又一场约,关乎命运,前途的约会。夜色像是一位不动声色的决策者,他冷眼看着这个城市的人拼命地往上爬,或威风凛凛的站在了至高点,或摔得粉身碎骨。

伊宁说:“哈罗,你在忙吗?最近好吗?”

  恍神间,赵云妮的叫声响起,正往回走的她被急驰的车撞倒在地上,我急忙跑过去,她的腿血淋淋的,额角也擦伤了,车子也在不远处停下来,从车上下来的男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忙着说送她去医院,我赶紧抱起她上了车,车子一路开去医院。一番折腾下来已经过了十二点,赵云妮的妹妹来之后我才离开。手机在裤兜里响了一遍又一遍,全是倩的来电,我又一次失约与她了。

那个带着耳机的女孩,随着人群的挤攮,竟又出现在邵天的眼前。女孩茫然空洞地望着地铁外漆黑的空间。

  走出来时夜风很冷,我站在公交车站等夜班车,茫茫然四周只有我一个人,夜班车载客的时间早过了。如果打车回去,得花整整二百块,想了很久,我始终没有拦下出租车的勇气。

“我很好。”

  我回到学校公寓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倩没有去上班,她扑上来质问我,女人能用到的招数她悉数拿出,我自知愧对她,但是在是困得厉害,没有力气再去同她解释,一头栽在床上便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倩的行李全都不见了这间屋子从未有过的宽敞和干净,她走的悄无声息。

“最近小城又下雨了,一直下,路也不好走,心里也跟着阴郁了。今天下班又淋了点雨,所以就想到了你,那时候你总是习惯在下雨天为我撑一把很大的雨伞。”

  知道倩的离开是早有的主意时,我说不清楚心中是什么滋味。她公司里的一个部门主管对她早就有意思,也不知道倩挣扎了多久才作出的决定要离开我。女友跟有钱人跑了,这是对男人尊严多大的伤害,我们三年的感情就这样被钱阻断。

邵天没有回她。女孩到站,邵天目送着她跟随着人群走出地铁,直到完全不见。

  当身边越来越多人遭遇我这样的事的时候,倩已经离开我一个多月了,那个梦也持续了一个月。我在想,倩肯挣扎犹豫了那么久才决定已是不易了,跟我这样个个穷小子一起,每个月守着少得可怜的工资在这城市过活,是需要多深的爱才坚持得下来。我又想起倩在咖啡馆里盯着价目表,为一块50元的蛋糕纠结的样子心突然疼起来,她跟着我这几年,没有穿戴过贵重的衣物,打折的匡威帆布鞋是我唯一能够买给她的,而这个城市里,一脚踩下去九双都是匡威。

被热豆浆烫伤的舌头还在隐隐生疼。到达办公室后,距离上班还有五分钟,邵天整理了桌面,坐在他对面的倩对他招了招手:“早啊。”

  我感到鼻子有些酸,用力地吸了一下,像是感冒了。

“早。”

  再见到倩是来年回老家的时候,这个时候我已经离开那所高中,自己办起了补习班,收入陡然多了起来。倩的肚子已经隆起,脸上的表情安静很多,她先向我打招呼,不是对不起,也不是你过得好吗,她说:“我始终爱你,我现在过得很安稳。”我的心有过一瞬被揪着的感觉,却仅仅只是那么一下。

每一天上班结束后,他会选择坐公交回去,坐公交可以看见窗外繁忙的城市,也可以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孤独的影子。

  “快要生了吧,嗯,孩子一定很可爱。”我有些词不达意。倩淡淡的对我笑笑,一时无话。我送她回了小城的祖屋,我一路扶着她,俨然恩爱夫妻的样子。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此刻是种深的样的感受,没有争端,地有愤怒和仇视,只是故人的重逢,平淡如水。

倩对他说:“她活着不过是为了遇见一场完美的爱情。”

  我总是感觉喉咙里有含糊不清的东西,要稍稍用里才能够咽下去,像是千帆过尽终得安宁,失去时多痛苦,只有自己知道,如今,尘归尘,土归土,生活也走到坦途,有多安然仍然只有我自己知道。

那是她在社交网络上对他说的。他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对他说这句话,她有男朋友。他回答她:“我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活着。”

2

他选择去和伊宁见面,特意请了三天的假,因为有一天伊宁再次对他说起了她的心事,她说她妈妈因为宫颈癌要动手术。她对他说:“世界真是很好玩,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看着一株夹竹桃,看着看着,会突然有一种感觉,我感觉其实是夹竹桃在欣赏着我。我妈妈病了,我突然发现我好像可以感受那种疼痛。”

当一个怀有柔情的女孩对他表露心思时,邵天心里便再度抱有一种幻想,他觉得他和伊宁应该还有故事。

伊宁见了他,她带他去她租的房间:空间狭窄拥挤,里面凌乱地丢着书本和衣服。

他带着伊宁去吃火锅,去看电影;他开着伊宁的电动车沿着长长的街道开去,又折返;他拉着伊宁的手,坐在广场偌大的草坪上,感受长长的阳光像刀片般划过脸庞。

伊宁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感觉自己还没有长大。”她说话的时候,把头轻轻地垂在他的肩上。微风吹起她的长发轻轻撩拨着他的脸庞,鼻腔里飘过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这味道让他无比怀念又让他怅然若失。

他在伊宁的房间里和她疯狂地做爱,压抑了太久的情感一下子喷薄爆发,无法抑制。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三年前,那时候他曾经和伊宁十指相扣,许下狂妄又天真的诺言;那时候他曾对她一尘不染的身体敬而远之。

伊宁蜷曲在他的身上,清晨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温柔地抚摸着他们的肌肤。伊宁带着邵天去吃小城特色小吃,带着他沿着大街四处乱撞。有那么一刻,邵天感觉他又握住了伊宁的手。

夜晚,城市灯光迷离。邵天把伊宁带到了一个已经关门的游乐场。他们翻墙进去。一片漆黑中,邵天和伊宁坐在已经停转的旋转木马上。邵天说:“伊宁,我们重新开始吧。”

伊宁很久没有说话,夜色隔绝了邵天的视线,让他看不清楚伊宁脸上的表情。

“你是一个好人,但是……”

反正故事结局就是那样了,邵天懂得,只是他不愿意死心。

“三年前,我根本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和我分手,你知道,那时候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离开,无能为力。”那种无力感,直到此刻邵天依然无法释怀,那个时候,他在很远的地方上大学,他和伊宁,隔绝的是万水千山。所以当那个清晨伊宁提出分手的时候,他俩都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地倾覆了。

“但现在,我们已经没有了那种距离,我就在你面前,而我依然爱着你。”

伊宁说:“我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但是,我总是不愿意和你更近一步,再近,便是忧伤。你可以得到我的任何,但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没有开始便不会有结束,你知道,和你,我只想要一个过程。”

那是一种奇怪的理论。邵天知道她同样爱着他,但就像他从来无法得知她当初为何要突然跟他分手一样,他此刻也完全不理解她不同意和他在一起的理由。

三年前,那时候他们刚毕业,他完全可以不顾一切回到她所在的城市工作,但她却在他提出此意后,断然而坚决地要和他分手。

于是,长久以来,邵天一个人回到了省会城市寂寞地跟着时钟运转,像一台麻木的机器。

3

伊宁说:“对不起,我拒绝了你,你还会和我联系吗?”

邵天说:“我不知道。”

那个夜晚,没有做爱,也没有其他一切亲昵的举动。邵天睡在地板上,伊宁睡在床上,两背向对。半夜伊宁曾下床从邵天身后抱住了他,有很久一会。邵天知道这个动作,但他一直闭着双眼,假装沉睡。第二天一早,伊宁已经回到床上沉睡,邵天小心翼翼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走之前看了一眼伊宁,看见她双颊上有晾干的泪痕。

邵天默默离开了房间。

回去的路上,倩发来信息:“你还记得我的梦想吗?”

邵天没回,在颠簸的汽车上渐渐入睡。一夜的心事翻涌搅得他无法安心睡眠。他知道这一次是跟伊宁最后的告别礼了。告别伊宁就是告别一段青春,这让他心里一直被揪紧、揪紧,然后发疼。

下班的时候,挤在同一个电梯厢里下楼,倩面对着邵天,忽然撩了一下头发,然后说:“听说你去见前女友了?”

邵天轻微扬起了嘴角,没有回答。

倩一直紧跟着邵天,邵天有些奇怪,她已经错过了和他分别的路口。但两人一直没有说话。邵天上车,倩也跟着上车。邵天下车,倩也跟着下车。

于是邵天按捺不住了,问道:“你要和我回家?”

倩笑了笑:“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身边缺不缺女人。”

邵天明白了她的意思,便带着她回自己的公寓。

澳门新葡亰76500,她在他凌乱的公寓里扫视了一圈,然后说:“好了,现在我知道你住在什么地方了。你要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梦想。”

说完便拉开门离开了。

邵天心里奇怪,但并未深究,伊宁给他的二次伤害依然还未平息,让他顾不上去考虑倩的举动。

4

他再次在地铁上看到了那个带耳塞的女孩。这一次,他站在和她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仔细打量她: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衬衫,衬衫里面是一件宽松的蓝色男式毛衣,下面是一条紧身的牛仔,她的一头长发随意地披散在她身后。他还闻出来了那种夜来香味儿的香水也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她再次看着她跟随人群到站下车,然后挤进电梯的背影。

上班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倩没来上班,这在他印象中是极少有的事,倩极少请假。午休时,他给倩打去电话,准备问问她在什么地方,但她没接。

傍晚下班,他再打,那个号码已然变成了空号。他心头一紧,忽然意识到他极有可能再见不到倩了,于是马上登社交软件询问她,可是她的头像已经变成了灰色,显示不在线。

晚上他的QQ上突然冒出一条好友请求,对方自称和他同城。于是他便问她是不是倩。

对方问:“倩是谁?”

从她的语气上看,他知道她不是倩。倩之所以离开一定经过了认真的思考,她为什么会突然跟随他回家,为什么突然提醒他记住她的梦想。这一定都是有原因的。

那个和他同城的网友,她说她叫涛,她之所以加他只是因为一时兴起,在手机上随便找了个同城的网友,聊聊天,仅此。

邵天说:“我很荣幸。”

他发现,涛是一个热衷于控制的女孩,从他们聊天的第一天起,他就发现这个。她总是急于纠正他和她不同的想法。她热衷于探讨他每天早上应该穿什么颜色的衬衫上班,热衷于探讨他生活中的每个细节,比如衬衫上的纽扣应该扣到第几颗,早上应该吃什么样的早餐,应该赶哪一班的地铁,她还热衷于给他灌输她的知识。然而他发现他并不讨厌这种控制。

于是慢慢地,他便开始遗忘,遗忘远处的伊宁和忽然消失的倩。他的生活中闯入了新的两个姑娘:一个是地铁里偶尔碰到的总是挂着耳塞的女孩;一个是总是喜欢给他强行灌输自己观念的涛。他感觉像是活在一种虚幻之中,所有的生活细节都是那样地不真实,但他享受这种不真实。

终于有一天,他看到拥挤的地铁上有个人在对那个戴耳塞的女孩揩油。他觉得心中的美好受到了亵渎,于是他挤过人群,走向了那个女孩,煞有介事地说:“你好,真巧,又见到你了。”揩油者看到此景,愤然停住了动作。女孩惊讶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种麻木的神色:“你好,您认识我?”

他连忙递上自己的名片,她捏着名片看了看,然后说:“我是文。”

下班后,他约文在他工作的地方不远处喝咖啡,文欣然答应。他对她说起他从涛那里听来的东西,他说苏格拉底和商鞅一样都是被自己的主张害死的;说梵高活着的时候一生只卖出了一幅画作;说托尔斯泰其实是个大地主;说海明威实际上是个相当英俊的男人,他的死亡方式是含着枪口扳动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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