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者

  I

         
“起床了。”床边温柔的声音响起,她慢慢地睁开眼睛,眼神触及到他好看的眉眼,扬起嘴角,甜甜地笑了,一双朦胧的眼睛像弯弯的月牙,眉宇间都是能溢出来的爱意。

  她是我醒来时第一眼见到的人。

          “早上好,阿若。”她总是这样回答。

  一双湛蓝的眼睛,褐色的波浪卷发垂到胸前,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对我说些什么。

         
她又忙着梳洗、准备早餐,小声地抱怨:“阿若,你什么时候能为我做早餐呀?”阿若总是从后面轻轻环住她柔软的腰身,将坚硬的下巴搭在她的肩头,在她的眉心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有些慵懒地回答:“嘘,再等等,等你为我披上嫁衣的那一天,我就为你做饭。”她高兴地将头埋在他的颈窝之间,“那你可要快点娶我。”他凝视着她澄澈的眸,不禁浅笑,伸出左手小指与她的右手小指勾在一起:“拉钩,我的傻姑娘。”

澳门新葡亰76500,  她的声音慢慢清晰起来,随之而来的,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她是一名服装设计师,没有固定的工作时间,所以她喜欢在早饭后牵住他的手,去附近的小公园里散步。

  “先生,你没事吧?”

        清晨的公园游人少得可怜,她与他漫步其间,觉得自己像拥有了全世界。

  此时的我正躺在一片沙滩上,我挣扎着坐起来,不远处还有三三两两的游客,像我一样。我隐隐约约地记得,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一个大浪向我打来,而彼时的我正在冲浪。

        她说:“阿若,等以后我们结婚了,一定要建一个只属于我们的花园。”

澳门新葡亰76500 1

        他宠溺地看着她,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好。” 

  “你救了我?”我揉着后脑勺,感激地朝她笑笑。

       
往往碰到熟人,她总爱热情地向他们打招呼,并骄傲地介绍:“这是我男朋友,阿若!”尽管她已经向他们介绍了无数遍。他们也总是尴尬地笑笑,匆匆地向她身边点点头,算是问候,又匆匆地离开,好像他们是病毒一样。

  她点点头,“需要我叫救护车吗?刚才急着救你……”

       
“真没礼貌。”她冲他们吐吐舌头,“阿若你别介意。”他也只是摇摇头,“也许是他们有急事吧,不怪他们。”

  我摇摇头,慢慢地站了起来,脑子里还有些混乱,也顾不上找我的冲浪板了,此刻的我只想马上回到酒店,然后好好地睡一觉。

       
但有时在她介绍完后,他们甚至连头都不点了,快步掠过他们,她只听见他们的悄声议论:“张家那姑娘又犯病了吧?挺可惜的,这么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听说她父母都早逝了,又落下这么一个病,哎……”……

  “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我摆了摆手,踉踉跄跄地朝酒店走去。

        她不解地拉拉他的手,委屈地问:“阿若,他们为什么说我有病?”

  II

       
他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轻声回答:“你没病,如果非要这么说的话,我就是你的病。”

  上个月我刚刚离婚,七年的婚姻,和平分手。

        她开心地笑了,说:“那我希望这病一辈子都不要好。”

  时间没有让我们的爱情过渡成亲情,反而加深了对彼此的厌倦,我们都深知这样下去无药可救,不如快刀斩乱麻,放彼此好过。

       
晚上,他看见她房间灯亮着,她正伏在桌子前设计服装。他轻轻搭上她瘦削的肩头,眼里满是惊艳之色。他问:“真好看,为谁设计的?”她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她答:“为我设计的,我的嫁衣。”他吻了吻她柔软如斯的发,说:“设计好了就请人做出来吧。”她点头,“那,阿若,等嫁衣做出来后,你就娶我吧。”他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像是要铭刻在心:“等嫁衣做出来的那天,我必娶你。”

  但身旁少了一个人并不好过。尤其是现在正处于旅游旺季,我只能订到蜜月套房,在偌大的房间醒来,床边摆着一瓶红酒和两只高脚杯,难免触景生情。

        
她凝视着他的脸,她温柔的阿若,她细心的阿若,她好看的阿若,以及,她最爱的阿若,终于要娶她了,她终于要嫁给他了。所有的疲惫和困倦都化作这一刻的满心欢喜,泪水滑落脸颊,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真的?”他叹息着摇摇头,温柔地吻住她的嘴角,伸出自己的左手小指勾住她的右手小指:“拉钩,等我来娶你,我的傻姑娘。”她重重地点头,忍不住哭出声来。“傻丫头,别哭。”他温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泪睫,安慰着。她反而哭得更厉害:“阿若,我只是……太幸福了。”

  也许当初就不该头脑发热,辞了工作,又订了环游欧洲的旅行票。

        
嫁衣快要做好了,她每天都高兴地向阿若描述那件精致的嫁衣,但他总是微笑着制止她:“嘘,别告诉我,我要你亲自穿给我看。”她便羞涩地低下头,抿起嘴偷偷地笑着。

  我感觉头有点晕,喉咙也有些痒,大概是感冒了。穿好衣服,小小说www.haiyawenxue.com

         
终于,嫁衣完工了,她拉着他去取,他却说:“我就不去了,你去吧,我在家里等你。”她便听话地点点头,拉开家门,却又回过头来,阿若冲她笑了笑,眼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打算到一楼的自助餐厅吃点东西,顺便找前台要几片阿司匹林。

         
她以最快的速度拿了嫁衣回到家,一开门,阿若不在。她一边疑惑地嘀咕着“阿若去哪儿了”一边满屋子乱窜。

  “嘿,是你,你没事吧?”
 是昨天救了我的那个女人,她正挽着身旁一个肌肉健硕的男人。

         
当她气鼓鼓地坐到沙发上,正准备喝杯水时,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的杯子一直都摆在她的杯子旁边,但是现在只剩下了她的粉色马克杯,他的杯子不知去向。鞋柜上也只有她的鞋子,他的全部不见。她惊恐地睁大眼,跑进卧室拉开衣柜门,里面果然只有她的衣物,他的衬衫、丅恤、裤子、外套等等都没有了!她像发了疯一般喊着他的名字,翻遍了整个家,没有一丝他生活过的痕迹。

  我张了张口,突然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不见了?!他还没有为她做过早饭,他还没有看她披上嫁衣,他还没有与她生儿育女,他还没有与她共享晚年,怎么可能不见了?!

  III

         她瘫倒在地,嚎啕大哭。

  “一切的检查都显示正常,我想您需要住院检查几天。”

        
邻居听到哭声,便敲开她的门,她认识这个人,是个心理医生,也是她的好友,他认识阿若的。她连忙抓住他的手,问:“阿若呢?我的男朋友阿若呢?”

  由于她的帮助,我很快就预约到了一个医生,但在一系列检查之后还是没有得出什么结论。

        
邻居仿佛对她的行为并不惊讶,他将她扶到沙发上坐好,说:“你静下心来听我说,阿若他并不是不见了,而是,”他顿了一下,用试探性的语气道,“阿若他,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澳门新葡亰76500 2

         她淡淡地看着他,“别跟我开玩笑,这怎么可能。”

  于是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失声了。

         “对于一个严重的精神分裂和臆想症的患者,你觉得,可能吗?”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有些复杂,似乎很害怕的样子。

       
“别说了!”她猛地抬起头,眼泪早已糊满了整张脸,她歇斯底里地大吼着:“你说我有病,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个病,我不能患一辈子?!你告诉我!”

  我朝她挤了挤眼睛,想让她知道我没事,然后用口型示意她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对我这么一个失意的人来说,能不能发出声音实在没什么要紧。

        “不管这个病能不能患一辈子,阿若,他不存在的。”

  她朝我点点头,应该是听懂了,没料到她转过身就问医生到哪里办住院手续。

        他不存在的。

  她朝我挤挤眼睛,无可奈何的同时,我居然觉得这样的她有点可爱。

       
她呆滞了,难道阿若真的是她臆想出来的吗?怪不得他从不为她做饭、从不送她礼物,怪不得别人在她介绍他时神情古怪,因为他们根本看不到阿若。

  IV

        他是她幻想出来的啊!

  住院的这几天,她每天都带着一捧鲜花来看我,有时是郁金香,有时是矢车菊,我不知道她的殷勤对一个欧洲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但看得出来,她很在乎我。

       
可是他会吻她,会牵住她的手,会与她说话,会安慰她、保护她,他是她深深爱着的人啊,怎么可能不存在?

  我突然想起那天她挽着的那个男人,不知道我对于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她送走了邻居,双手捧起纯白的嫁衣,泪水滴在裙摆上晕开一个个圈。她僵硬地换上嫁衣站在镜子前,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阿若,我没有食言,我说过我会为你穿上嫁衣的。

  “哦,你说尤恩啊,他是我前男友。”

       
她颤抖着举起水果刀,瞄准了心脏的位置,闭上双眼,终于尝到了心碎的滋味。

  我在纸上写道,“为什么分手?”

        鲜血染红了嫁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美丽与优雅。

  她拿过纸条,先是轻轻笑了一下,又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和你说这些,也许是希望你能理解我吧,”她顿了顿,“我很难对一段感情认真太久,和谁在一起,往往总是一些简单的理由——你可不要笑话我,我交过很多男朋友,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长得很像我梦里的一个人。”

        爱之不复,心何存焉?

  我鬼使神差地在纸上写:“那我呢?”写完才发现手心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在失去知觉的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他向她走来,左手小指勾住她的右手小指,说:“我来娶你了,我的傻姑娘。”

  她接过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湛蓝色的眼睛望着我,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

  她探过身来吻我,“我觉得你就是我梦里的那个人。”

  V

  我出院的那天,她来接我。是的,我们相爱了。我从未想过,我会爱上一个异国女郎,而上个月,我才刚刚办好了离婚手续。

  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吧,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唯一的瑕疵是,直到出院,我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医生支吾了半天,含糊地说大概是颅内神经压迫导致的暂时失声。

  她见我情绪有些低落,索性也不再说话,拿了一本和我一模一样的小本子,陪着我在纸上你来我往地对话。她对我说这些年的她的旅行见闻,而我则说起我生活的国家,我的工作……她似乎对这些很感兴趣,不断地追问我什么是肉夹馍,长城是不是真有那么壮观……

  从白天到黑夜,我们聊完了厚厚一沓本子,还觉得不够尽兴。

  她问我,“你愿不愿意带我去中国?”

  我吻了吻她的脸颊,“当然。”

  VI

  她带我来到了丹麦的哥本哈根,她的故乡。我们在长提公园漫步,她挽着我,去看那个著名的小美人鱼雕像。

  “她真美,不是吗?”

  我点点头,掏出本子来,在上面写道:“是的,但是她太惨了。”

  “爱一个人总是很惨的。”她凑过来吻了吻我的脸颊,我侧过脸,正撞入她一双温柔的眼睛里。

  丹麦的气候让我非常舒适,躺在她的床上,我甚至想就这么留下来,和她永远在一起。

  她有时会问起我的前妻,我也老老实实地在纸上写道:“她有一双漆黑的眼睛,一头黑色的卷发,笑起来的时候无论谁站在她身边都会黯然失色。”

  她有点不高兴:“那我站在她旁边呢?”

  我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鼻子,用口型回答她:“那我只会看到你一个人。”

澳门新葡亰76500 3

  她吻住了我,两个人的舌头开始纠缠起来,身体不断地告诉我此刻应该要得更多。我们慢慢褪下彼此的衣服,房间里只听得到毫无保留的喘息声,我慢慢进入她的身体,她疼得夹紧了双腿,双臂缠着我,嘴里不断地喊着轻一点,轻一点……

  当我看到床单上的那一点红时,第一次觉得自己对女人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VII

  一股钻心的疼痛由脚掌蔓延至全身,当她推搡着我起床做一点三明治的时候。

  我几乎无法站立,硬撑着走了几步,几乎整个人都要跪下来。她顾不上穿衣服,急忙起身扶我,脸上写满了惊恐。

  我又一次来到了医院,而医生则又一次束手无策。

  她比我还要担心,我一边安慰她,一边想着莫非我真中了什么邪,不然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该怎么解释?

  她的睫毛上沾满了眼泪,过了很久,她慢慢地开口,“以后我来照顾你,好吗?”

  我疑惑地看着她,她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我……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我被她的话吓了一跳,万万没想到她对我的感情已经认真到了这个地步。但刚离过婚的我实在是心有余悸,心里狼狈得无法承担任何责任。我看了她一眼,她正等着我的答案,病房里只听得到我的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

  我写道:“谢谢你对我的青睐,但结婚对我来说还是太早了。”

  她的眼眶红红的,“可是你不是愿意带我回中国的吗?”

  我顿时有些哑口无言。

  VIII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