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镇

这是北方一个小镇,建筑古典优雅,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铺路。听老人们讲,许多年前,这里曾是一片荒地,一个大户人家,妻早亡,葬于此地,他悲伤不已,思念欲绝,来此地建此镇,为守护妻子,取名相思澳门新葡亰网站所有平台,镇。这里人们一直生活在和谐温馨中,如世外桃源一般。

回乡头个清晨,奶奶捧着青白的瓷碗,又急又轻地将我唤醒了。

清明时节,细雨沙沙,如丝珠般连绵不断,从灰蒙蒙的天空中向人们撒来,带来了初春的寒噤。一个影子飘忽忽来到街口池塘边,蹲下,用双手在池塘边,挖出一坨湿泥,不停地拍打,不停地泥捏,嘴里还不停唠叨:捏一个你,捏一个我,咱俩捏在一起,永不分离。

“起来吃,冷了。”模样愚笨的瓷碗悬在床头,碗中腾起的热气后面,藏着比碗还熟悉的脸。急,是怕我吃冷食;轻,是不舍得吵我。

这人四十来岁,蓬头垢面,胡子拉碴,一缕一缕黏在一起,衣冠不整,嘴里喋喋不休,唠唠叨叨,不知说些什么,有时哭,有时笑,哭得很凄惨、笑得很悲凉,一个人疯疯癫癫在镇上流浪,他打破了镇上的宁静。

奶奶把碗放置床边不远的柜台上,转身又嘱咐着:“快点啊……”我点着头,心里想的却是:碗裂上几道痕,保准被扔,可是人这张脸,奶奶的脸,怎么皱纹愈来愈多,反愈叫人心疼。

他在镇上出现很有规律性,每天只三次,早饭、午饭、晚饭,其他时间便没了影子。

回过神,奶奶的脸已消失了,剩一只飘漾着热气的碗。碗里满得快要溢出来,层层叠叠的不知道究竟。把它端来,发现表层已起了乳白的膜,它是那么陌生,甚至……有些寒掺。我打算背着奶奶倒掉。正预备搁下碗,一个念头硬生生破茧而出:

早饭他必到全镇最好的馄饨摊,要两碗馄饨,放虾皮、放韭菜花,打上两个荷包蛋,又顺手抄起几根油条,说声谢了,拿了便走。

是馄饨啊!

午饭必到全镇最豪华的亚华大酒店,要一个鱼香肉丝、一个小鸡炖蘑菇,两碗大米饭、两碗鸡蛋汤,热乎乎的,说声谢了,端了便走。

旧时村里一家馄饨店,特别有名。然而等我知道它有名,已是二十年后。

晚饭,必到全镇最好的琼华粥馆,要两碗紫米芝麻莲子粥,两个肉饼,一荤一素,用毛巾裹了,怕凉了,说声谢了,匆匆便走。

二十年前,村里有一条不大不小的巷子,由横平竖直的青石块铺成,各路摊贩齐聚两旁。沿巷房子几乎都是两层,脚下作门面,头顶能住人,我们管它叫“街上”。

他前脚走,后脚必有一人为他偷偷埋单,那人中等年纪,中等个头,西服革履,要馆家好吃好喝好好待他。

偶尔我起早,会看到拐弯旮旯里的卖鱼婆正用铁钩吊起一尾花鲢,肉铺砧板两旁已围了好几层,争抢着带血的猪牛,菜贩子也忙得乐呵呵的,五金、家什、杂货、零食……这条巷子应有尽有,来来往往,人手里都拎着东西……我力气小,呆看妈妈开锁,搬门,一个劲地追着她跑。旧时的店门可拆卸,那么大的门,妈妈能一口气从堂前搬到东墙后,在我看来有点不可思议。

有些顽皮的男孩子围住他,叫道:疯子疯,白吃翁,要好菜,不给钱。

门搬完,只剩两根褪色的方柱高高擎着,柱子往里是一墙墙的衣服。妈妈在巷头开成衣店,那馄饨店呢,在巷子往西靠左的小饭馆旁。妈妈收拾停当,便会摸出一大一小两枚硬币,借此打发烦人的我。“去吃馄饨吧!”那是个不会问“那你呢?”的年纪,一声不吭,头也不回地冲过去了。

他并不气恼,眼里泛出柔柔的光,伸手抚摸男孩的头,嘻嘻笑道:孩子,爸爸太忙,没有时间管你,我得照顾你妈去。男孩们并不畏惧他,任他摸着,与他嬉戏:叫你声爸,给多少钱?他便低头浑身东找西摸,把口袋全翻出来说:钱没了,被人抢跑了。把两手向外摊着,嘻嘻地傻笑。有些好奇人,便跟踪他。只见他来到镇外一片荒地,这里不知啥时添了一棵梨树,高大疏长,枝干洁白,树叶莹绿,梨树下有一小草棚,不遮风不避雨,松松垮垮、东倒西歪勉强支撑着。棚里只一床脏兮兮的破被褥。草棚边有一座新坟茔,坟茔前立一石碑,上写着:爱妻吴秀洁之墓。坟茔齐整洁净,周围摆满或大或小、或圆或方小石块,碑前几丝淡淡杏花盎然怒放,水气汪汪,他坐下来,把饭菜摆在碑前,淌下泪来,对着墓碑轻声自语:秀洁吃饭了,都是你平时爱吃的,秀洁不要哭,我一直都在呢,一天也没有离开过你。

店主兼厨子,是个年纪颇大的老头。黑短发,总罩一身蓝布衫,背微驼,脸上堆着笑,圆圆挤出两个酒窝。细看,又不像在笑。每每进门,他必侧身站在过道边的架子旁擀馄饨皮,头顶贴着一副塑料制的“大展鸿图”,语调慢慢悠悠:“来啦。”手倒是麻利得很,左手托着皮,右手用一只筷子从碗里挑肉馅,再这么一捏,一碗馄饨,眨眼间挤挤攘攘地下了锅。

晚上,星星在天幕上闪烁,他一人孤单寂寞,坐在碑前细语喃喃:秀洁,天凉了,你有没有给自己多穿衣服呀,不要担心老公,你看,我穿得厚厚的,不用担心我,不早了,妻,咱们都睡觉吧!老公给你讲故事听,哄你睡觉我的妻……

我常不急着往里坐,若有所思地瞧他摆弄手艺,不言语。馄饨皮一层层摞着,还没手心大,摊在手里怪可爱的。那一碗肉馅呢,已拌好了葱姜,花花绿绿,一筷子只挑一丁点。嘿,就是这么一丁点,让人垂涎不已。为此,我还试过先把馄饨皮扯尽吞完,最后才大嚼馄饨馅,味道总差那么一点儿。大概万事还是原来的、完整的好。

但镇里人谁也不能靠近那坟茔,稍靠近一些,他抄起棍子便打,骂骂咧咧,歇斯底里狂叫:不许吵醒我老婆。

锅在内屋,也居放架子的这一侧,一共四口,差不多大。锅对面就摆着两张紫红色方桌,客人落座,勉强能空出一条来回的道。对了,还有个大红条台(供奉神明的长方形高台,一般比桌高)稳稳挤在桌后,终日有一樽观音含笑。安条台的墙必印有一面“家神”,他家的是“八骏图”,还是用金框裱了的,气派。虽然屋子格局不大,却还耐看。

镇里人纷纷猜测他的来头,想方设法要赶走他。一日,便拦住了经常替他埋单的那个男人,问其究竟。男人叹口气,泪眼盈盈说,我是北京来的,这是我的弟弟,几年前,他是踌躇满志的房地产商家,资产几千万,不知啥时染了毒品,很快把家底败光,人也一蹶不振。弟媳极力劝他,他也有心戒毒,进戒毒所二十多次,几进几出,戒毒艰难,人也奄奄一息。去年冬天,弟媳下班回来,见他又在吸毒,夺了毒品,弟弟难受得寻死觅活,拿刀子自残,弟媳夺刀,两人拼命厮打在一起,弟弟抢夺毒品,弟媳情急之下,把毒品含在嘴里,弟弟拼命抠弟媳嘴,夺毒品,弟媳一咬牙把毒品咽进肚里,毒性发作,弟媳只说了一句,把我送回家乡相思镇……便昏了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小馄饨煮起来,一会就翻腾了,锅里水沫四溅,老头把盖子按上,炖一会。趁这个功夫,抄起抹布,擦干净白糊糊的手。再拿着放好姜蒜、酱油麻油的碗一盛,青花勺子一搅,刷白的汤立马变色,一转身就能摆到嘴边。我往往抢凑上去,着急享用。“哎——”老头笑嘻嘻地哈腰,残剩了面粉的手拦住我,“还没呢!”手一撒,瓶子一转,缺的两样正是葱花同黑胡椒粉。我忙着打出一个喷嚏。

弟弟把弟媳的骨灰带回相思镇,掩埋好,守在坟茔旁,昼夜思念,痛哭流涕:我对你并不好,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以命警示我?为什么我要染毒瘾,你不帮我戒了,不陪我了,我的良心在折磨着我,你知道吗?他不吃不喝不睡,痛心疾首,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谁也不认了,整天守在坟前叫着妻子的名字。

这样一来,又要花上一会功夫搅搅汤汁,吹吹热气,才苦尽甘来般地把馄饨推进嘴里。不中看,但中吃。一不小心,烫得心口生疼,“嗷嗷”地叫上一阵。妈妈说,我从出生便这么爱吃。

全镇人被感动了,再没有说什么,替他经常添土修坟,筹钱给他盖了结实的小屋,换了新被褥、新衣服,脏了给他洗干净,破了买新的再换上。

那时桌子对我而言总嫌太高,吃完一碗跪得膝盖酸痛。可是肚子暖融融的,也就舔舔嘴角,甭管春秋冬夏,丢下那一大一小两枚硬币,被老头重又白糊糊的手接住,快活地走了。没错,那个年纪的馄饨,只有一块五,没有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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