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的琴

  那天,当其他人被日全食吸引,只有你注意到我的离开,人群中你的凝视,然后我们四目相对,你不知道我将去往哪里。

“啊……”孙曼大叫一声,从睡梦中惊醒。她从床上坐起来,看向窗户,窗帘好好的,纹丝未动。窗外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又是夜,最寻常不过的十二点,一点,两点~这么拖着,望着窗外发呆,斑驳的树影,树影的晃动让我知道这个冬天很冷,一直寻不到花的枯叶之蝶,体会不到花凋零的凄凉。夜空晴朗,月色下的工厂只剩下棱角轮廓,冷静下来,家的好处只有这窗外的景色带来的冷静。我数着时间,这个时候每隔十五分钟工厂里排气的声音会停一下,这个停顿会让我感到四周原来不是那么安静,两点多了,应该还会传来一声像是巨大转轴摩擦带来的刺耳之声,等到了,结尾带了一声“咚”多余之声,这是平常没有的,倒显得愉快,今天结束了,没了漏气的声音,好安静,对于安静的喜欢你是体会不到的,正如你在北方夜里,微笑着说好冷,那是冬天。

孙曼长舒一口气,又钻进被窝,却睡不着了。还是那样的夜,还是那只手,她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做这个同样的梦了。不由得又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个夜晚。

  你不知道我去哪里,四周安静下来后,我可以想象现在生产车间蓝色灯光下,妇人们正一铲子一铲子将氮肥往白色袋子里装!刺鼻的气味曾让我片刻都不想停留,可能她们是你不知道的底层,最底层。这么晚只有她们聚集在车间。偌大的工厂安静得吓人。

几年前,孙曼还是纺织厂的女工,住在单位为未婚工人准备的单身宿舍里。宿舍有两栋楼,一栋是男宿舍,一栋是女宿舍。因为女工较多,女宿舍盖的是特别长的一排五层楼,每个房间都一样,站在楼后面,一样的窗户让你看不出哪一间是自己的房间。孙曼就住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

澳门新葡亰网站所有平台,  说到底层,我曾对自己说:“你瞧,你多像地上的蚂蚁,爬来爬去,你一辈子做这样的工蚁吧!”曾在白天,佝偻着背的中年人正来回用独轮车搬运着刚从锅炉运出的煤渣,最后堆积在湖边的煤渣形成了一个小山包,成群的小孩在那玩耍,用冷水喷着炽热的煤渣堆,腾腾往上升的水蒸汽,遮住了太阳,水雾中的落日映得这一切多像白夜!!!

一天下午,小雨一直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今天孙曼是中班,从下午四点上到夜里12点。

  说到白天对某些人来说和夜是一样的。

下班后,孙曼跟平常一样,跟同宿舍的张倩和丽娜一起出了厂门。虽是夜里12点,厂门口却很热闹。路两边的小饭店都忙碌着接待下中班的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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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曼她们进了一家米线店,一人要了一碗米线吃。因为三人不在一个车间,吃着饭,自然就聊起了上班发生的新鲜事。

  想着想着,我突然想起了工厂宣传墙上的标语“安全生产”,咚!咚!咚!这轻快地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回荡,让我渐渐的睡去。不愿多想什么。为什么是用红色的颜料涂鸦的“安全生产”。

“你们知道吗?今天方玲玲跟王哲又闹分手了,王哲今天一有空就去找方玲玲,可是方玲玲就是不理他。”丽娜神秘地说。

  第二天,

“切,这俩人经常闹分手,又不是第一次了,有什么新鲜的。”孙曼不屑地说。

  月落乌啼时分,走过散落着梧桐叶的街道,出厂小区,云梦路……延伸到天际的路灯睡眼惺忪的亮着,灯光将所有的影子拉长,印在路上像是拍的这个时代的电影。当路灯熄灭,天空也许还是半边繁星。放学后,云梦路千亩湖这头景色和黎明时候一样。只是多了几盏模糊的渔灯,湖那边的群山散发着余热,不像早晨那么冰凉。路灯像是期待了许久,刚亮那会有点刺眼。

“这次不一样。”方玲玲左右看了一下,又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说:“听说王哲的前女友找来了,两个人昨天晚上出去玩了,很晚才回来,被玲玲知道了。”

  将台灯点亮,看着窗外阴森森的公园发呆,想起刚得知的消息,厂里面出了事,昨天半夜排气管道里发生了爆炸,死了俩人,不是厂职工,估计是附近的混混,半夜进厂偷窃,不小心引燃了管道里的煤气。

“待会儿回去,隔壁屋的电话又该打爆了。”孙曼说。

  昨天半夜,我像往常一样,站在窗台看着工厂烟囱,锅炉,冷凝器和厂房组成的剪影,这剪影像一幅关于七八十年代工业生产的剪纸画。觉得昨晚与往常有些不同,但思索半天也没觉得哪儿不对,时间像齿轮一成不变的转动着,一切是多么有规律。

“就是,就是,烦死了。”张倩和丽娜点着头说。

  想着想着,不知过了多久,渐渐的我开始注意周围,属于我的空间,最多的是书,床上,地上,桌上,看着杂乱无章的房间,耳边又围绕起有规律间断的排气声,看了下时间又是一两点,准备和着这声音结束睡去等着下一个黎明,但是突然,我意识哪里不对了,昨天晚上的异样!原来是出自这声音,那多余之声,咚!!这是往常没有的,今天也没出现,单单只有出事的昨天有。难道是爆炸的声音?

方玲玲住在孙曼隔壁宿舍,人长得很漂亮,身边不乏追求者。正在和对面男宿舍的王哲谈恋爱,王哲也是帅哥,以前有一个女朋友,见了方玲玲以后,就一见钟情,和女朋友分了手,追上了方玲玲。郎才女貌,俊男靓女,两人自然而然就成了焦点。

  关了灯的房间,显得诡异恐怖,躺在床上,看着路灯投影在墙上的树影,偶尔有一辆车从楼下经过,听着轮胎碾压水泥的声音,看着车灯的余光恍过窗户,平常恨它打破了宁静,而今天是它带给了我宁静。

方玲玲家境很好,在家娇生惯养,有点公主病。稍有不如意就会和王哲闹分手。那时手机还是奢侈品。每个宿舍里都安装了一部可以插卡的固定电话。每次两人一闹,隔壁宿舍的电话就不闲着了。两人煲一会儿电话粥,王哲哄一哄,就又和好如初了。

  第三天,

果不其然,孙曼她们回宿舍刚刚洗洗睡下,隔壁的电话就开始响了,但是今天响了两遍后就没声音了。丽娜说一定是方玲玲把电话线拔了。

  今天不用上课,睡到到中午才起来,迷迷糊糊的听到楼下有争吵的声音,我以为又是小区里的人为了一些关乎自身利益的事情而争得面红耳赤。怀着好奇和事不关己的心态,拉开窗帘一角,才知道不是个人事件而是群体事件,一群人围在厂门口,带头的几个骂个不停,身后的那些迎合着,大有前几年村民打砸抢烧的势头,若不是厂铁门关着,他们会冲进去,事态会更加麻烦。厂经警队,只是将他们的话骂回去而已,没有理性解决事情的样子,我猜了大概,前天出的事故,因为是偷窃而引起,不在工厂责任范围内,厂里当然也不负责赔偿,而偷窃的大概是附近的村民,他们不满意处理结果,要求工厂给对他们合理的一个交待。最终演变成现在这样,看着工厂最宏观的一根烟囱,是红砖砌成的,不像最繁忙的另外几根铁皮烟囱吐着浓浓白烟,只是偶尔会冒出浅得多的蓝烟,它出现在比它更蓝的天空下,我想起了以前看的一幅油画,颜色刚好。在这环境下的人们又隐藏着多少事情呢?我将窗帘拉上。

过了一会儿,王哲开始在宿舍楼后面叫开了。“玲玲,你出来吧。”“玲玲,你要不出来,我就不走了。”

  2003年11月26日

这下热闹了,整栋楼都被打扰了。有人推开纱窗吆喝:“叫什么叫呀,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王哲并不理会,继续在楼下叫着。

  刚大学毕业的周靖武被分配到工厂,因为工厂的岗位一直是满员的状态,而周只是一普通的本科毕业生,还是找了关系才进的厂,所以年轻的周靖武被安排到了最危险的车间(甲胺车间)当了一名技术员,像普通刚毕业的学生一样,对未来迷茫不知所措,只是跟着大环境随遇而安,不苛求什么福利待遇,即使被分配到甲胺车间也没丝毫怨言。其实相比其他没有找到工作的同学算是好的了,而且工作也和自己所学专业挂钩,应用化学。这也多亏了舅舅林辉帮忙。按理工作推荐的机会不多,工厂又那么多人,谁没有个穷亲戚,但是厂里念林辉在厂当了十几年的电工,一直勤勤恳恳,工作负责所以就将名额给了他,舅舅也是尽最大的能力,才争取到了这个名额。其实他舅舅孤身一人,妻子早年得了肺癌去世,原来是有一个儿子的,记得是叫做毛毛,但是还在上小学的毛毛因为父亲工作忙没人管,平常就和厂里那些调皮的小孩玩,有一回孩子们在工厂附近的湖里游泳时,毛毛被水草绊住,在那些手足无措的小孩慌乱的叫喊声中,沉入水底。而周靖武的母亲原来很照顾林辉,从丧子之痛中走过来的舅舅就将周靖武看做是亲生儿子般,平时给予了很多帮助,这次工作推荐也是。这些周靖武是知道的,他自是感激不尽。上班的第一天,穿着蓝色夹袄工作服的周靖武带着副银边眼镜显得斯斯文文,当看到布满灰尘的两层平房,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就平静下来。上了二楼右拐到底就是办公室,当知道了工作的大体环境和工作的基本情况后,他站在走廊打量着前方甲胺车间管理的厂区,不远处的四个储存液氨的大型铁罐构成了车间的主体,一些铁皮已经剥落的管道纵横交错,这些设备陈旧得像是有十多年没翻新过,工作安排下来,已是傍晚,周靖武下班准备回到厂里安排的职工宿舍,他有些高兴,因为宿舍一套有两间房,原是给一家人准备的,后来那一家人应为处在厂区里面的宿舍环境太过恶劣,时不时就是满天的灰尘,有时候管道破裂露出的刺鼻气味实在是让人没有食欲,所以放弃了安排的职工宿舍,现在安排给了单身的周,所以空间相对而言大了许多。他看着晚霞,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大学时的女朋友,她曾说过相比朝霞而言喜欢晚霞,因为晚霞过后将是满天繁星的晚上,可以无忧无虑的看着星空,而不像朝霞。他想着毕业分手后的这么多天她过得好不好?听朋友说她考上广州一所大学的研究生。放心了,周靖武觉得以她那纯净的心灵到了社会上难免要吃很多亏。突然背后有人叫他的名字,回过头看着一个笑着很帅的男人向他走来,年纪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多少,是同班的同事,周对他有些印象,因为相比其他人而言他外向和善幽默,叫作,对,王哲,名字与其人有着很大的出入,一看就不是安静得下来的那种。果然,刚一碰面就拉着下馆子。想着自己没什么事情,刚来,晚饭可不想再吃方便面,正好借机会多认识些人,毕竟人生地不熟的,厂里面现在唯一认识的就只有舅舅林辉。俩人向菜市场那头的棚户区走去,那棚户区搭在厂区里最窄的街道俩旁,平时经过的人很多,这里是菜市场的延伸,卖些鱼,水果,也有粉店早餐店,再过去就是卖些小商品,五金店什么的,来到了这条街道的当头,再过去就是十字路口,那边就归另一个工厂了。这里有个叫家常香菜馆的餐馆,听王哲说,这是家老店,味道好量足也便宜,周靖武看着广告牌都褪色得看不清楚了能不老么,这是家夫妻开的店,老板有四十多岁了,身上很多油污显得很脏,倒是和这家餐馆又小又乱,贴着各式各样的广告的环境协调,也不觉得哪里奇怪了,王哲管老板叫雄叔,在来的路上了解到,王哲来厂有七八年了,刚从修理车间调到甲胺车间当技术员没多久,因为职称的原因才调车间的。王点了三菜一汤,来的时候周靖武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香,王告诉他说这馆子旁边有个酿酒的作坊,是那种最传统的,不过工具可没那么传统,只是将稻米放在一貌似油桶的罐子里烘烤,只能称之为原始,记得之前家里的老人经常来类似的作坊打酒,然后将酒泡在玻璃灌里放些中草药。王叫老板拿了两瓶啤酒,他倒是想喝白的,可想到是初次见面不怎么好喝白的,只好就此作罢。一瓶啤酒下肚,他的话匣子就打开了。“工作没有那么复杂,你看我一个只做了几年修理的学徒,不也在里面混么?”周知道大学里面学到的东西在工作中用不到多少。不可置否的说到“工作安排下午才到,什么还都不了解。”王望着对面的一桌,那里坐着三个人看着是附近的厂里居民,喝着五粮液,聊着谁谁有什么路子可以发财或者讽刺着谁谁的不好。王哲笑了笑“什么工作安排,很简单的,来了罐车会麻烦点,其他时候也就是看看仪器,日常维护什么的。”对这些话周只是听着,后来王哲又谈了些该怎么享受人生之类的话,氛围倒是融洽,很快酒菜全被消灭干净。饭后周靖武买了单,他俩在路口分开,王在厂外面租了房子,听说他在外面谈了个女朋友,但是自己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说那女的不怎么样,没有要走到结婚的念头。晚上九点,工厂里面并没有消停,仍然可以听到机器的轰鸣,但是周靖武回家途中进

这次方玲玲好像是真生气了,任凭王哲怎么叫,宿舍的人怎么劝,就是不愿意回应。孙曼起身去窗户边看了一下,外面小雨还下着,王哲没有打伞,就一个人站在雨里路灯下,抬头往孙曼这屋的窗户上看着,孙曼赶紧撤回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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