橱窗里的爱情

  人都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比方一对恋爱中的情侣,有时就因此而变得十分的弱智或低能。我这么一说,肯定有人以为我是在影射我的前妻蕊儿,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不是,这不过是我几句牢骚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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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林先生是在某次饭局上。

  那天,她正在翻看一本时尚杂志,又向我扯起那个老话题:男人都是大骗子。我当然能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看来她对自己没照结婚照的事还耿耿于怀。说来话长,结婚时我们还是一对“月光族”,所以当我向她许诺“结婚照以后再照”时,她甚至还向我扮了个鬼脸,施舍了一点点调皮。后来,我便像个贼似的经常被她审问:结婚照什么时候照?她的确长得漂亮,这是事实;正因为如此,她便总是担心自己的资源浪费。但那天,我突然表现得异常慷慨:好,明天就去。真的?她一下子扔掉书看着我。我当然没告诉她事情的真相:那天,恰巧有个开照相馆的朋友找我办事。作为回报,他极力邀请我去他那儿照相……要不是如此,我会轻易松口上当?

那天本来是小型的同学聚会,席间走了一些人,又来了一些,同学的朋友、朋友的朋友,等等。然后,林先生来了。

  真受罪,我是说照结婚照。光是化妆,就足足折腾了几个小时。然后,我们就被人领到一个爱情多发地带:一个花丛——当然都是塑料模型。但我觉得,我们当时的角色也和那些塑料假花差不离。好在我们的脖颈腰肢和手臂的可塑性要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假玩意儿强,要不它们恐怕早就被那位敬业的摄影师摆弄得断成几截……更可笑的是,他老和我的下巴颏过不去,仿佛它是个泥巴团,能被折腾成大卫的模样。闪光灯不停闪着,不知何时,我便迷瞪得像那位白日做梦的庄老头;只不过,我把自己想象成了一束假花,而不是蝴蝶。

林先生那天穿着白衬衫,黑色西裤,脚上穿了双黑布鞋,人是精瘦的,中等身材,神态平和,再看,平和中又似乎有点倨傲。几个相识的人起来让座,林先生坦然落座。四周环顾之后,笑了笑,敬了杯酒,为自己点了根烟。

  真是意外,像照得异常成功。这么说吧,朋友开照相馆多年,还从没弄出过这么满意的杰作。朋友的意思,想把照片放在橱窗,权为门面广告……我是揩油党,有什么好说呢。

一顿饭吃到近九点,桌上的人都称兄道弟。接着又浩浩荡荡去唱歌。林先生在门口与我们道别,说有事走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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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林先生做东,一批常在一起吃吃喝喝的人相约前往。这是第二次见到林先生。他把车停在河边,河上有一座小桥,对面散落着几幢中式别院,院内院外风动树摇,俨然世外。过了桥,林先生带着大家走进其中一幢门洞上方刻着“月见”的别院。

  蕊儿高兴极了。拉我去看,我说你在家看还不够?她头一歪说:那可大不一样。

里面的装修风格是中式的,一水儿沉着的色调,端上桌的菜也是本地特色,酒水只一种,黄酒。林先生喝酒很爽快,烟不离手,渐渐地话多起来。一桌人听得专心致志,一来是为着东道主的面子,二来也因为他言之有物。热闹间隙,一个要好的朋友低声跟我说,你去敬杯酒,他是这个行业的大佬,对你有帮助的。

  上班下班,蕊儿不觉间便有了点飘飘然的神态,仿佛她真成了橱窗里那位嘴唇鲜红欲滴的女神。每次一看我又熬了稀饭,总是撇撇嘴嘟囔道:土老帽……我说:蕊儿,你别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不知道谁是谁。这仅仅是事情的开始。不久,这件事便传进亲戚朋友耳中。大家都去看了,便羡慕我说:有蕊儿这么好的媳妇,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说:我结婚前爱喝小米粥,现在还爱喝,我有什么不知足?

我那时正从原来的单位辞了职,自己开了一家小小的服装加工厂。这本是我以前的专业,但自己真正动手操作起来,却常觉得没有方向。朋友带我进入这个圈子,又这样费心地介绍林先生,我自然心领神会。

 

在生意场上,我心领神会的很多事,都由这位朋友教授。他做风投,近几年风生水起。后来我了解到,这一桌吃饭的人,多数都在一起做风投。当然,平时也都有各自的主业,有项目时一起操作。投入的资金是天文数字,收益也是。这是一群赌徒,胆大包天。

朋友问我有没有兴趣,也可以算我一股。我有点心动。但是我的公司刚起步,并没有大笔的资金可以调用。他提议,可以由他先替我把钱交上,等我宽裕了,可再补上。我略为思考,还是决定谢绝。

我很谨慎。朋友是一回事,钱物上面,却尽量不多牵扯。这中间有界限,过了度,很多事情便不好掌握。更何况是异性朋友。总之,我希望朋友之间的关系能够坦荡友好,尽量避免节外生枝的可能。

黄酒后劲很大,我坐在那里开始觉得脸像被火烫着,脑袋里千军万马,四肢无力。于是就势伏在桌上,昏昏欲睡。

再次清醒的时候,一屋子人早已不知去向。林先生坐在我身边。

这种状况令我有点头痛,额头上灌了铅似的,眼睛都睁不开。林先生见我醒来,便把一杯清水递过来。我大概地看了他一眼,接过水,一顿狂灌。灌完水,我不知接下来要做什么。我有点紧张。

这种状况最近几年几乎没有出现过。说起来我有近十年的工作经历,眼下又经营着一家小型的工厂,打交道的人里面鱼龙混杂,这样的场面多多少少经历过。按理说,不应该手足无措,但是怎么说呢,凡事总是有意外之时。

林先生看出来了。

看出来以后,他似乎也有点意外。

我们两个并不算很熟,虽说你的圈子连着我的圈子,但是到底只是第二次见面。第二次见面,两个男女有别的生意人就在酒后独处,这叫什么事?我在脑子迅速回忆半个小时或一个小时之前发生的事,思忖着这群酒肉朋友的去处,然后,盘算着怎样开口说第一句话。

在我开口之前,林先生先说话了。

他说:“他们在隔壁唱歌,我有头痛的毛病,去不了那样的地方。你现在好点了么?我们换个地方喝点茶,也可以给你解解酒。”

林先生的语气中并无询问的意思,完全是个肯定句式,可是我也不觉得反感。大概是因为他的声音,恰到好处的男中音,让一切显得理所当然。我点头,表示同意。我们似乎不约而同地选择对眼下的状况不予追究,像两个老朋友般心照不宣。

跟着林先生在一条长廊里拐了几个弯,我眼前出现了短暂的黑暗,伸出手扶住身边的墙壁,小停了一会儿。奇怪的是,于整片漆黑中,仿佛又见到点点星光。抬起头来,发现屋顶嵌着一块块小玻璃,大好月色越过玻璃而下,星光一样铺在地面上。

又拐了一个弯,眼前灯光渐渐暖起来,竟然是豁然开朗的样子。房间布置极简洁,白墙,挂着两张淡淡的画,零散放着几把椅子,靠窗置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茶具。走近看,长桌是块大青石,边上立着一个小巧的黄泥炉。

林先生示意我坐下,然后从桌肚子里取出来一把茶壶,接了水,放在炉子上。我正疑心他要怎样生炉子,却见他按下边上一个开关,炉子里就隐隐升起一团火光。

等水开的时间里,林先生备好了茶叶,摆好了茶具。他似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想说话的样子,但是又没有说。林先生装作从来没准备要说话的样子,自己忙着,只听到各种声响,有条不紊,仿佛有某种律动。

在这样的房间里坐着,我突然有一阵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这还是在桥镇么?

后来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不知道哪个年代,在初冬的桥镇,房间里有一个炉子里正烧着水,暖红的炉火看久了会变化。一会儿变成花,一会儿变成云,有时候还变成一棵树,最后,变成了一个美女。

美女穿着黑裙子,胸前别着一个山茶花胸针,白色的,特别素净。她拿着一罐茶叶进来,放在林先生面前,也不说话。但是转身出去的时候,特地看了我一眼。她的黑衣服、白花,以及别有深意的眼神,令我印象深刻。

林先生把小茶杯一字排开,用头开茶烫了杯子,又逐一斟满。然后,他像喝酒一样一口气喝干了一半的茶杯。

他说,另一半给你,就这样喝。

这个时候,林先生让我想起来以前看过的一些电影来。那些电影里,有山高水长,还有一些人,生活在特殊的时代。他们花费大部分的精力,来做一些看起来无聊的事,比如坐在一起喝酒,对对子。但他们更擅长的东西,总是隐藏得最深,平时不显山露水。他们习惯于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却也擅长把简单的一件事表现得复杂而意味深长。

其实知道林先生是老早以前的事了。林先生是桥镇的名人,他的身世以及发家故事曾经在民间广为流传。我自然听说过他。

林先生出生在桥镇,半岁的时候,就跟着父亲去了山东。

去山东是为了找林先生的母亲。

林先生的父亲老林,从前在桥镇开着一家照相馆。老林那时还是小林,三十不到,年轻英俊,照相馆总是门庭若市,环绕着年轻美妙的姑娘们。她们中有一些人的照片,能够被放到照相馆门边的橱窗里展出。那个年代没有选美比赛,那些美若天仙的姑娘,就好比是身怀绝技却没有施展之地的武林高手,生不逢时。好在还有照相馆的橱窗。

橱窗里姑娘的照片总是在流动,更换的频率基本保持在两个星期一次,最长不超过一个月。但是有一次,照相馆橱窗里的照片,连续三个月都是同一个姑娘。

这个姑娘,就是林先生的母亲了。

林先生的母亲并不是桥镇人。传说她有一天来到桥镇,问照相馆里的小林讨杯水喝。讨水喝后来成了吃碗饭。喝完水吃完饭,她就留在照相馆帮工,最后,成了小林的新娘子。

这个外乡来的美丽姑娘,在与小林结婚后不到一年,便生下了活泼可爱的儿子。

林先生的母亲坐完月子,便到照相馆帮忙。与桥镇这一带的小家碧玉不同,她是个有异域风情的美人,她的高鼻大眼、略深的肤色,以及与外形相得益彰的大胆作风,令她在桥镇迅速地成名。

她常常抱着还是婴儿的林先生坐在照相馆的门口,有意无意地露出一片丰嫩的胸脯来。有人跑去跟小林告状,警告他要当心自己的妻子,不要让她惹是生非。

小林听了很介意。他是读过书的,他想,自己的老婆自己疼,凭什么要让别人来搬弄是非。他就对来的人说,请他们以后不要在他的面前再说这样的话了,他是不会听的。果然,就再也没有人去说了。

小林过了一段耳根清净的日子。每天清晨起来,背着相机去拍照,吃过早饭开门做生意,晚上呢,老婆孩子热炕头。小林觉得,自己的人生圆满了。

后来有一天傍晚,他们正吃着晚饭。小林的妻子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她说:“我喜欢上一个人。”

小林以为自己幻听了,顿了一下,继续吃饭。

美丽的外乡女人不依不饶,她接着说:“我喜欢上一个人。”

小林就问她:“是谁啊?”

她说:“一个山东人。”

澳门新葡亰赌全部网址,小林眼睛直起来,当时就疯了。他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发生,更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这个女人要把这件事告诉他。

当他想起来,要找自己的妻子问清楚为什么的时候,却再也找不到她了。

在妻子消失一个月后,小林带着儿子离开了桥镇。坊间的传说,是他带着孩子去了山东找妻子。其实这一说法无法得到考证,因为直到小林变成老林,都再也没有回到桥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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