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并不远

  马新疆站在架子板上,头顶是毒辣辣的日头。
“新疆,上砖!”新疆答应了一声,急忙抱砖过去。“新疆,来灰!”新疆赶紧抓铁锨把灰盆盛满。新疆今年初中毕业,没考上重点高中,爹妈都说再复习一年,可是新疆不想复习了。李小晴去市里学美发,想让新疆一块去。新疆说:“等我攒够钱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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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小晴眼睛又大又黑,像两颗带着亮光的葡萄。长长的睫毛一眨巴,马新疆心里就开始擂鼓。

此时此刻,在这条灯火落幕的街道上行走着一个叫做Z的男人。他有着浓密修长的眉毛和一双潮湿而明亮的眼睛,这个男人就是我。每天晚上我都会沿着这条街道转一会儿,尽情地走神,然后再转身回家。

  马新疆中招失利,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情理之外。他本来是班里的“种子”,所有任课老师都对他充满期望。只是没有谁能真正走到马新疆的内心深处,李小晴来到他们班后,一切都改变了。

这是一条平淡无奇的街道。破旧不堪的楼房和杂七麻八的商铺随处可见,逼仄的天空扯满密密麻麻的晾衣绳,不时有冰凉的水滴砸在行人的脸颊,仿佛小雨降临。再加上零件店里年代陈旧脾气乖戾的老头和去向神秘的花色野猫,看上去真的和许多影响市容的旧小区破楼别无二致,甚至比它们更糟。

澳门新葡亰赌全部网址,  小晴父母在外地打工,小晴跟外婆过。父母常年在外,对小晴挂念自不必说,可这挂念里也总避免不了带些愧疚和溺爱。

但这只是我最初对这条街的看法,事实是它远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熟悉这条街的老居民应该都知道,这是一条充满了神奇、被岁月笼上梦幻色彩的街道。

  小晴兜里少不了钱,身边少不了朋友,热热闹闹得有点虚空。她看马新疆忙忙碌碌的,充实得像头拉磨的毛驴,忽然觉得自己很没意思。

每当一天中阳光最充足的时刻降临,中午的阳光洒下来的时候,街道就开始在炽热斑白的光线中重新焕发年轻。它像连接着两个世界的关口,曾消失在回忆中的人,死去的亲人,前世的相识,一张张似曾相识的脸纷纷出现,开始在这条街道上走动。店铺,楼房,空气,一瞬间都变得无比亲切而熟悉起来。我看到他们在一片明亮的光中朝我挥手,我猜是他们知道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极其有限,短暂得甚至来不及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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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竟然看到了小晴。虽然她剪掉了那头标志性的长发,鼻翼上增加了一副圆边眼镜,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她的眼神深邃,笃定,步伐稳健、迅速,仿佛正赶往某个重要的场合。她浑身散发着知性女人所独有的因智慧而产生的魅力,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产生了错觉。我开始一遍遍打量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以确认她确实就是记忆里那个有着忧郁双眼,怯懦而不善言辞的小晴,直至她从容不迫地从我眼前经过。她似乎没有认出我,不知为何,我隐隐有些庆幸。我反而希望她如此假装陌生经过我的身边,以避免因多年未见而造成的尴尬的场景。

  小晴什么都好,惟独不喜欢读书。小晴觉得每个老师都是《大话西游》里的唐僧,啰啰嗦嗦,烦不胜烦。可是她发现马新疆与众不同,他对书本就像蚂蚁之于骨头。有一次她发现马新疆在看书的时候竟轻轻地笑起来。这让她对马新疆充满了好奇,她真的很想知道:是什么吸引了这个阳光男孩的全部心思。

我房间的八角桌上摆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男孩穿着浅蓝色的短袖,面对镜头的时候笑容腼腆,女孩则扎着双马尾,很害羞地躲在男孩的后面,表情生怯。里面的男孩就是我,女孩是小晴。照片08年刚照出来那会儿是彩色的,后来有一天在整理房间的时候我在一堆杂物下边发现了它,这个时候它已经变了灰色。我用湿巾纸擦,非但没有将附着在上面的灰色擦去,反而使得小晴的脸也变得五官模糊、难以辨认,看上去奇怪而别扭。说到这里,不得不提当时给我们拍照的人,她叫陈梦莹,一个已经连续消失了五年的人,有人说在北方的海边见过她,但这都是后话了。

  小晴提出让新疆帮她补习功课,新疆当然不会拒绝。其实自从李小晴来到他们班,他心里突然纷乱起来,像一泓平静的水面,被嬉闹的石子打扰。(爱情小说)

八年前,我还是一名初中生。记忆中,那时的我留着土气十足的学生头,穿着不合尺寸的校服,背着生分无趣的朱自清的《春》,喝着两元一瓶的廉价汽水。我的喉结还未完全突起,下巴才刚刚冒出扎手的胡须,酸涩的汗水顺着脸部流下来,就凝结成了泛白的青春痘。

  李小晴的基础实在是太差了。有时候马新疆讲得很自以为是了,李小晴还瞪着她那充满迷惑的大眼睛。新疆着急,却一点也不气恼,他觉得小晴这样美好的女子生来就是被关怀,被疼爱的。在小晴眼里,他那么优秀,当以为师,马新疆累并快乐着。

那段时间,我曾疯狂喜欢过一本叫做《秋潮9122》的画册。画册中讲的是一个关于寻找的故事。一个来自9122年的少女,通过梦境抵达二十一世纪,开始了对爱情的漫长寻找。我已经忘记了故事的具体情节,唯一始终难忘的是画中那个明眸皓齿,来自遥远未来的短发少女,那个肤色干净,在寒冷夜晚随着月色浮上云端的窈窕背影。我对她的迷恋甚至一度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我把画册有关她的每一页都剪了下来贴满整个房间,在每个辗转难眠的空虚夜晚对着墙壁上那个虚构的人物日思夜想。这种状态一度长久地主导着我生活的方向,直到我遇见了小晴。

  没过多久,李小晴就放弃了努力。她觉得自己不是学习的料子。
“新疆,谢谢你。我们都努力过了,我放弃。将来我上技校,学美发,开个发屋,你可以免费理一辈子头发。”
李小晴笑着说。

当时的小晴同样明眸皓齿,朝我迎面而来的时候皎洁如同一轮寒月。那一瞬间我望着这个正在朝我走来的女生,便错以为她是从画册中走出来的那个来自未来的少女。两个相似的身影在我视线中重叠,幻化成眼前的小晴,她迈着轻盈的步调,走进了我的生命中。

  李小晴说理一辈子头发,似乎是随口说出来的,可是在马新疆听来就别有一番韵味。马新疆脸红了。

我和小晴莫名其妙地就在一起了。我把她假想成《秋潮9122》中的未来少女,而她则把我假想成了她的哥哥,因为她从不喊我的名字,而是叫我“哥哥。”我们互相充当着对方的幻想对象而浑然不觉,并沉溺其中。时隔多年,记忆早已在日复一日中变得残缺不全,尽管如此我依然能记得起来许多和小晴在一起的日子,我们一起做的许多事,说过的许多话,开过的许多玩笑。(我们似乎都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却仍然甘愿自欺欺人。一遍遍把“我爱你”挂在嘴边。)

  有关马新疆迷上狐狸精的传言不知道是从哪里流传开来。班主任郑重其事地和他俩谈话,希望他们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我们曾在生物课上将塑胶制成的假蛇扔向老师讲桌,看着惊吓过度、面色苍白的生物老师掩嘴偷笑;也曾一起在操场上围观棒球比赛,在运动员失手将棒球打到我们身边时,捡起棒球撒腿就跑,无视身后的沸反盈天;我们在学校后山一处隐密的树丛间练习初吻,我每次都试图用舌头翘开小晴紧紧封闭的牙门,却又每次都以失败告终。我们一刻不停地做些现在看来毫无意义、充满恶趣味的缺德事,同时又怀揣孩子式的调皮和童真,这使得大人们在对我和小晴咬牙切齿的同时又保留着一份宽容和隐忍。

  其实,爱情是否真的在他们之间存在,他们并不知晓。只是觉得每日相见,一个眼神,一句笑语,已经成为生活的支撑和温暖。是李小晴主动约马新疆的,她想和他好好谈一谈。

我们每天下午放学沿着固定的路线回家。通常是我绕远路陪小晴到家,然后回头沿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回家。长此以往,小晴或许觉得过意不去,于是后来就变成了她送我。

  小晴的意思,是觉得自己不应该耽误新疆的前程。他那么优秀的男孩子,一定会在学业上有所成就。真心而论,她也喜欢马新疆,他们每日里无声的眼神交流,给小晴带来无数的甜蜜和幻想,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爱情。

我们日复一日地走在这条路上,不知不觉间就走了三年。三年后,这条原本就并不宽阔的街道显得更为拥挤。路两旁的旧楼房没了,多了许多崭新的饭馆,正在施工的建筑以及隔音效果并不理想的ktv。路边吆喝着叫卖“老冰棍儿”的老人也消失了,冰激凌朝着更加多样化的方向发展,贴上了更为体面的包装躺进超市的冰柜里面,同时价格也是以前的几倍。我的学生头变成了三七分,校服永久地丢进衣柜的最下面,我告别了混混沌沌的初中生涯,在一所当地的二流高中继续混日子。一同改变的还有小晴的家庭,她的父母离异了。小晴三年前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冻僵般的淡青脸色以及类似卡夫卡的忧郁眼神。

  学校南边柳堤岸上,弯弯的月牙窥不破两个少年的心事。小晴本来是要说服马新疆的,可是却在马新疆热烈的表白下举手投降。新疆说:“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久而久之,我觉得小晴越来越不像我曾经深度迷恋的那个来自9122年的未来少女,但她却更加频繁地叫着我“哥哥。”她逐渐变得不拘言笑,表情呆板,对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很少说话,像个自闭的老年人。她的身段却随着发育变得越来越丰满,走路的时侯腰部晃动起来就像柳枝般柔韧,这和她越来越阴沉忧郁的性格放在一起就形成了某种强烈的反差,带给人深深的错位感。

  小晴考不上学很正常,马新疆要是没考上,就会跟原子弹发成臭蛋一样成为笑料。新疆爹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有段时间她连续一个礼拜没来学校。我给她发的短信、qq也仿佛泥牛入海一样毫无音信。她的突然消失让我变得惶恐而不知所措,好像生活中忽然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消失不见,于是一下子所有的事情全乱了。在她消失不见的那段日子里,我曾去过她家一次,她的家里只有一个眼睛狭长、脸上皱纹丛生的中年男人,眉宇之间和小晴有几分相像。和一条眼神胆怯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喜乐蒂。当时中年男人只把门打开一条缝露出脑袋,充满戒备地打量我。当他得知我找小晴的时候不待我把话说完,就粗鲁地甩上了门。我站在门外,听见他朝地面啐痰的声音,听见一声短促的“她死了”从屋里传来。

  当年新疆爸妈都在新疆打工。等到新疆妈怀了孕,生下了新疆,俩人才带着孩子回来了。“你这个名字是有讲究的。”新疆爸不止一次跟新疆说。

她当然没死,我只是把那中年男子的话当成气话。果不其然,几天之后,我收到了小晴的短信。小晴在短信中告诉我她这些天一直在老家照顾她的姥姥,她告诉我她的姥姥身体出现了状况。她还说她已经跟学校提交了休学申请。话语之间透着难以掩饰的沉重和疲惫,实在让我担心。第二天我决定去找小晴。我临时打上一辆开向她老家的大巴车。大巴车一路颠簸,我强忍着心中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盯着窗外一排排后退的矮房子,感觉一分一秒都是如此煎熬。直到汽车终于在一阵短促刹车声中停下来。此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我看到司机歪着头,全身都笼罩在仿佛结着蛛网的阴影中。我随着几个稀稀落落的人影下了车,下车的时候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司机,蓦然间发觉那张阴影中的脸似乎也正在看我。我打了一个冷战,落慌而逃。

  从懂事起,新疆就对新疆充满了好奇。“爸,新疆很遥远吗?”他也不止一次问爸爸。“远,得坐几天几夜的火车呢。”新疆爸抚着新疆的脑袋若有所思地说,“等你长大了,自己去看看吧。”

我快步走在这个荒原一样的村庄。天空中浮现的星星似乎是黑夜中唯一的光源。我竖着耳朵听着黑暗中的每一丝声音,似乎到处都是粗犷的风声,又似乎什么声音都没有。在某一刻,我开始感到身后似乎有一道盯着我的目光。一开始这种感觉还不太明显,尔后便越来越强烈,在这目光的盯视下我全身的汗毛都支膨了起来。我猛然转身,看到身后的一个黑影突然踉跄起来。紧接着就听到一声熟悉的“哥哥。”这时候我才知道那目光来自小晴。她说她站在家门口看到一个人经过,又不敢确定是不是我,所以才只是跟着没有喊出声。

  中招失利,马新疆在他的人生里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唉声叹气。他变得很自闭,即便是李小晴他也有点回避,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在她面前变成个矬子。他不能原谅自己。

我跟在小晴的后面去往她姥姥家。她的后背单薄而瘦小,好像随时都会被刮来的风吹走。

  太阳依旧毒辣,马新疆原本白皙的脸早被晒成“黑铁皮”。他不觉得,他只是觉得闷得慌。仿佛太阳布下了天罗地网,任他怎么努力也撞不破它那细密的网眼。

她的姥姥安静地躺在一张由木板和简陋被单铺成的床上,看上去清瘦而苍老。小晴在一旁忙着找药丸、忙着倒水。老人挣扎着坐起来,安静地观察我。她的目光祥和而平淡,没有锋芒。

  昨天,一群人拥着一个年轻人查看工地。工头老郭说那是刘总工,建筑大学毕业,很有水平的。马新疆拒绝复习的想法开始有了松动,他觉得自己咬咬牙坚持两个月没问题,要是一辈子背这毒日头,李小晴是不会给他理一辈子发的。

小晴忙完了,闪身到屋外,随便拉过来一把凳子,挨着我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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