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味的秘密

‘相依为命’一词多么伤感,又如许生动。

明摆着,她是要自杀!高伟来不及脱衣服,紧跟着扑进冰冷彻骨的河里,折腾到筋疲力尽,才侥幸救起了死意已决的白雪。此后,高伟请朋友帮忙,给白雪找了份酒吧驻唱的工作,但他从未问过她为何要走绝路,也没吐露自己的心思。其实,在他拼尽全力把白雪抱上岸,看着她泪痕满面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就动了好好照顾她一辈子的念头。一转眼,两年过去了,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打算表白爱意,不想半路杀出个高富帅林木森。他几乎天天去捧白雪的场,帮她摆平麻烦,请她喝咖啡看电影。眼下,要再做闷葫芦,白雪可真要被他抢走了。可话音未落,麻烦再度降临——一个贼头贼脑的男子冷不丁蹿出来,挥拳打倒高伟,死死攥住了白雪的手腕。

顾南湘

“再难也要逃。”乔玫瞅着天窗说,“大家快按我说的做,对准天窗,把行李包摞起来。”

我沉默着。

眼瞅二人要闹僵,白雪忙推开林木森,扶起高伟走到一旁,支支吾吾地说她也喜欢林木森。过几天,林木森将带她和乔玫、璐璐等几个姐妹去繁城发展。高伟一听,急问一道:“那我呢?白雪,我清楚,论长相,论能力,我都比不上他。可我们认识已有两年,我是真心喜欢你,不,是爱你!”

我始终不曾作答,任凭声音在耳边一遍一遍坚定地询问。直到巴士开走了,对面只剩下一片空荡荒芜的街景。

这番表白情真意切,声音洪亮,招惹得过往行人纷纷围来,有的还拍起巴掌,为林木森从天而降的求爱方式大声叫好。一时间,白雪又惊又喜又窘迫,脸“腾”地红了。“她叫白雪,我喜欢她。请大家给我做个见证,从今往后,她就是我的白雪公主。”说着,林木森张开双臂抱住了白雪。围观的人群中,有个头戴鸭舌帽、瘦如麻秆的小伙子兴奋得像打了鸡血,扯着尖嗓门起开了哄:“亲一个,亲一个!”

我勉强地站起身来,从壁橱里拿出包胡乱地塞了几件衣服,逃难一般冲向了地铁站。

他们两个凑到一块儿,不会动手打起来吧?白雪越想越心慌,刚走近咖啡厅,就听到一声喊叫:“白雪,站住,别动!”是林木森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林木森冲她招招手,并飞快地跳上窗台,一纵身跃下来!这个举动顿让白雪心头一惊。尽管是二楼,窗口距离地面不过三米多高,万一踩空,也会摔断腿。好在没有万一,林木森稳稳落地,接着单膝一屈,又如变魔术般亮出了一束娇艳的红玫瑰:“白雪,我喜欢你。求你答应我,做我的女朋友吧。”

我飞快地穿过马路,跑进电话亭里并迅投进一元的银币;11号码行云流水般拨出。电话响了。我转头时,恰巧一辆巴士停了下来,刚好挡在那人的前面,也挡住了我的视线。

常听人言:放手也是爱。只要林木森能给白雪幸福,那我就不掺和了。高伟默默地离开了……

瘦小的小五站在我的门外,嘴里吃着大朵的棉花糖,倔强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初中生。

糟糕,他要抢白雪的手镯!那只手镯晶莹剔透,是白雪的奶奶留下的,白雪一直视如宝贝。高伟踉踉跄跄爬起来,试图阻拦,贼偷突然掏出匕首抵住白雪的心口,恶叨叨地发了狠:“都别动。乖乖给老子薅下来!”

我对他的说法产生了好奇,我说,也许我认识你。他说,也许吧,这个城市终究太小。接着又絮絮叨叨地说他喜欢穿黑色的衣服,喜欢站在地铁里喝暖暖的咖啡,喜欢站在27楼巨大的玻璃窗后看地面上匆忙的行人,喜欢午后暖暖的阳光,恬燥的音乐,放肆的呐喊,狂暴的喧嚣;也喜欢安静,喜欢躺在静谧的天空下看飞鸟掠过的翅膀,以及那些比飞鸟翅膀还要自由的云朵。最后,他问,简微,你认识我吗?

“能行吗?就算爬上去,房顶离地面那么高,跳下去会摔死的——”

很多时候,我都有给他打电话的冲动,想听听他的声音,他真实的笑,哪怕是彼此沉默。

要早知道是这样,我就该约白雪去十八层的宾馆,摔死你!走着走着,高伟忽又收住脚,擦擦眼泪往回跑:哼,想让我死心,除非白雪亲口说不爱我。不然,我就甘当电灯泡、赖皮缠,一步不离地跟着你们!

一点到四点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清醒的时段。我总是把音响调到最大,呢喃着相同节拍却不同歌词的句子,大声的笑,自得其乐。也常常会在这个时段问顾南湘一些无聊却有趣的问题。比如:

房顶上的响动,引起了林木森和鸭舌帽的注意。蹿到院中一瞧,见是高伟神出鬼没般冒出来,林木森顿时恼羞成怒,抓起砖头扔向房顶。高伟躲闪不及,被砸中了肚子。“奶奶的,我跟你拼了!”高伟强忍疼痛,揭起瓦片还击。顷刻间,砖飞瓦舞,噼里啪啦,双方都挂了彩。正打得不可开交,高伟突然瞄到鸭舌帽的脑袋探出了房檐。这王八蛋是踩着梯子爬上来的,我不是他的对手。高伟心一横,侧侧歪歪扑去,大喊着搂住了鸭舌帽的脖子:“快来人啊,救命啊——”

他怔怔地看我。

“拜托你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算老几?我凭什么向你发誓?”林木森冷哼一声,抬眼看向窗外。此时,白雪正穿过马路,边走边急切地东张西望。十几分钟前,她接到高伟发来的短信,约她前往尘缘咖啡厅见面,说要送她一份惊喜。不等看完,林木森的短信也到了,内容如出一辙。

睡梦中,她仍叫喊我的名字,骂着女妖。

“给他,快给他啊!”高伟惶惶退后,惊喊道。就在贼偷得逞的刹那,林木森猛扑过来,挥拳砸向贼偷的后脑。不得不承认,林木森确实有两下子,仅仅三拳两脚便打得贼偷屁滚尿流,扔下手镯逃之夭夭。

信封里是一只漂亮的绿翡翠手镯。

“不怪你,要怪也只能怪那混蛋太会演戏,怪我没能拦住你们。”高伟拍拍白雪不停颤抖的肩,招呼大伙快动手。摞起行李包,高伟吃力地爬上去,踮起脚跟挺直腰,勉勉强强能摸到天窗的边沿。只是逃生口太小,需要脱掉外套。“高伟,你小心点。”白雪含泪叮嘱。“放心吧,我天天修鞋,胳膊有劲。”高伟深吸口气猛地一跳,还真钻出了天窗。白雪看得真真切切,高伟瘦弱的肩膀被天窗边沿刮破,鲜血滴落,在脚下开成了朵朵比玫瑰还要娇艳的血花。

沿F路到G街,一路走来,衣服被雨淋湿了,头发上也开始滴答起了水珠。已经是九月末的天气,风大的惊人;道路两旁的大灯箱和广告牌被风吹的哗啦哗啦地响。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是我看错了人,害了大伙。”
白雪先是一怔,紧接着扑到了高伟的怀里。

MSN重又登陆,顾南湘仍旧在线。他说他正在抽我说的555,味道还行。我说,我捡了个女孩回家,是前男友的女友。许久,他没有说话,留下我独自对着电脑胡思乱想。

二、临阵退缩的修鞋匠

他总喜欢这样描述:简微,正乖乖的趴在我的膝盖上与我安静地沉默对谈。

一周后,白雪等一行人乘坐客车抵达繁城,刚把大大小小的行李包拖进预先租好的平房,林木森便“咔吧”锁死了门。

不等我回答便自言自语道:你一定有双精灵般大大的眼睛,黑色长发,不喜化妆,有大大的黑眼圈,因为你缺少睡眠。

林木森当即火起,伸手用力一推。高伟站立不稳,“咕咚”坐在了地上,直摔得龇牙咧嘴,那束玫瑰也脱手飞出,落到了路中央。说来也真够倒霉的,一辆轿车飞驰而过,玫瑰当场横尸街头,花烂叶碎。

我给她放好了热水,替她摘下面罩和绿色的假发,灯光下,认出了她——小五。

环顾四周,这间出租屋只有一扇门和一个高不可及、一尺见方的天窗,门外又有歹毒阴狠的鸭舌帽把守,想逃出去,绝对比登天都难!

顾南湘,你左脚和右脚的袜子颜色是否相同。

透过人缝,看到林木森那张阴损缺德的嘴巴落向白雪的额头,高伟默默转身,走开了。转身的同时,大颗的眼泪无法控制涌出了眼眶,打湿了手中的玫瑰。本来,他也想向白雪表白的,可刚发出短信,始终盯着他、和他较劲的林木森就到了。二人吵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服谁。后来,林木森提出一个办法:等白雪到来,咱们俩谁也别使坏,公平竞争。哪承想,白雪一到,林木森便爬上了窗台。这小子要抄近路!高伟一咬牙,也想照做,但探头瞅瞅窗外选择了放弃,撒丫子往门外跑。当深一脚浅一脚奔出咖啡厅时,林木森早已抢占先机,表达完毕。

顾南湘在论坛的注册资料中找到我的MSN。

“挨打就装熊、缩脖,你以为你姓乌名龟啊!就凭你这点能耐,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谈何保护白雪!”林木森凑到高伟耳边,压低声音冷嘲热讽,“为了白雪,我敢跳楼,你敢吗?贼偷手里有刀,我照样敢揍他,你敢吗?请记住,追求爱情需要的是勇气,不是死缠烂打耍臭无赖。另外,我有房,能给白雪一个家;有车,能带她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兜风,你能吗?如果不能,还是乖乖守着你的破三轮和修鞋摊闻臭味吧!”

澳门新葡亰76500,凌晨一点到四点,他总是在线。我怀疑他是夜间工作者,但是他否定了这点。他说,他在C城最高的大厦里上班,朝九晚五。

“不会。有我在,你们都会没事的。”谁能相信,乔玫的行李箱动了,里面竟藏着一个人——高伟!

小五说,你们离开后,我在被子里发现了手镯,立刻骑马追去。开始时还看得到车的影子,我以为我一定可以追的上你们,可是后来距离越来越远了。我整整追了一天,马跑累了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我趴在地上闻着青草的香味和着泥土的气息放声大哭。那晚,格尔木上空的星星多的出奇,像是忽然牵扯出的一场流浪。鸟的声音,虫子的声音,羊群的声音,马匹的声音,风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无所不有。

字字如刀直戳心窝,高伟呆立当街,无言以对。没错,他是个修鞋匠,从十四岁起就摆摊修鞋。一年忙到头,虽说吃穿不愁,可攒不下几个钱,至于买轿车,那更是想都没想过。

我开始在一些无聊的论坛上出没。没日没夜地与人聊天,抽555,喝纯生,只吃维生素片和水果,放任一切不良的生活习惯。习惯将住的地方称做窝或者巢穴。习惯同时与五个以上的人聊天、对答。习惯出现或消失时无因无由,一切随性。

“别急,别哭,我们要稳住,办法会有的。”乔玫说。

我给林木森打电话,让他带回他的女友,并给他留下了我的新地址。不一会,小五穿着我的睡衣躺在我的床上,很快她睡着了。

“木森,你锁门干什么?我们要去逛街。”白雪“咣咣”砸门。很快,一张扣在鸭舌帽下、形似歪瓜裂枣的脸出现在了门缝里:“想逛街,那得看你们能挣多少钱。我警告你们,谁再乱喊乱叫,老子割了她的舌头!”
是那个抢劫手镯的贼偷!在林木森跳楼送花时,夹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喊得起劲的也是他。前后一联系,白雪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这是个可怕的阴谋。林木森接近我,花言巧语哄骗我,并把我和姐妹们带到人生地不熟的外地,是想让我们为他赚钱。听鸭舌帽的口气,林木森根本不会为我们联系上档次的正规会所去唱歌跳舞,而光顾我们的客人,个个都将是心理扭曲的变态狂!愈想愈怕,白雪拖着哭腔问:“乔玫,我们该怎么办啊?”

我想跟他刚刚认识时的情景。我们在同一个中学读书,我高三。学校里有很多人喜欢在同一个社区聊天。有一回我在图书馆的网络中心上网,他佯装在我旁边查资料,经过我时忽然说了句:木微微,原来你在这里。

高伟没有撒谎。两年前深秋的一个傍晚,他去河畔散心,恰巧遇上了身材娇小、望着河水愣怔出神的白雪。这段河面看似波澜不惊,实则被采砂船挖得满河床都是深坑,暗流汹涌,一不留神跌进去,后果不堪设想。高伟正要走上前叮嘱她小心点,令人心惊肉跳的一幕上演了——白雪两眼一闭,一头扎进了水中。

周三夜里,有雨不大。烟抽完了。我在MSN上跟顾南湘说,我去楼下的便利店买盒555。出去时顺便带了一袋垃圾下楼。

不一会儿工夫,高伟便追上了牵手逛街的林木森和白雪。想得到爱情,有机会要上,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上。念及此,高伟紧走两步,硬生生挤进了林木森和白雪的中间。

有人这样说我:简微,你是个妖。

除了乔玫,谁都不知道高伟会用这种方式跟了来。得知林木森要带白雪等人走,高伟心生不安,就找到乔玫求她多带只行李箱,捎上他。他再三发誓,如果林木森真爱白雪,能让她开心快乐,他会悄悄离开,绝不会露面打扰他们。

我怔住了。木微微是我的一个网名,知道它的人并不多。大约只有林木森和甲乙丙丁几个同学。所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本能地我颤抖了一下。

七夕节那天,在尘缘咖啡厅二楼,林木森满眼嘲讽地乜斜着高伟。高伟毫不示弱,昂首挺胸,瞪视着林木森问:“你敢向我发誓,你是真心爱白雪吗?”

而我,面无表情。

见对手死乞白赖地卷土重来,林木森冷了脸:“我奉劝你,做人要识时务。”“你们领证了?没有吧!既然没有,我就有权利追白雪。”高伟梗脖回道。

对此我不置可否。

阳光透过繁盛的香樟树叶打在黑色地面上,风吹过,四周便一漾一漾的全是零星的光。这一带都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老房子,整齐的歌德式建筑,隐约深藏着一抹耐人寻味的阴郁气息。

她说:木微微,你可知道,他爱的依旧是你,而我爱的依旧是你故事里的林木森……

小五在卫生间里洗澡时,一遍一遍试图冲出来。她大声地叫喊着我的名字。她说,木微微,你这个女妖,你是个女妖……

——城市的喧闹不会因日落而变的沉静,只会愈加繁盛。

3点12分,林木森敲开我的门。他一脸憔悴地站在门外看我,眉头深锁。我的心猛地疼了一下,像是被人摘走了般瞬间变的空空荡荡。

接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在讨论关于那只黑猫。说它有趣的事情,也说它的坏话。

在离开崇明岛的8个月后,第一次打开了以前常去的那个论坛的网址。这个在首页位置的帖子,有1000多人跟帖,超过50页的回复。

电话那边忽然急切地问道,简微,是你吗?是你吗?简微!

傍晚再去宠物店时。店员告诉我,早上有位穿黑T恤的先生从这里领走了猫眯,还留了份礼物给我。

路上的行人并不很多,所以当C街酒吧冲出来的短裙女孩与我撞在一起时,我飞快地看清了她:一头绿色烟花烫的短发,戴着佐罗式的眼罩,小挎包上掉着一只粉嘟赌的可爱小猪。

林木森的敲门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他疲惫而焦躁的盯着我,一束光从他的身后穿越轻柔地略过,在他的眼睛里我读懂了抑郁和掩藏不住的怨恨。

他不会马上给出答案。他的答案有时候凌乱,有时候严谨,有时候又似答非所问。但每一次总能逗我开心大笑。我毫不怀疑屏幕那边的他也是面带笑容的。

他又问我:那么,简微,你是什么样子呢?

果然,时隔不久一个拖着黑色行李箱,短发、裙角飞扬的女孩走了出来,大概十七八岁。林木森给她开了门,她一眼就看见了我,但是……并没有做出任何超乎寻常的表现,而是一头扑入林木森的怀里。

我当然明白他的言外之意。11位数字,只看一遍便能倒背如流。

整整三天,我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板上,身边散落着一整瓶阿斯匹林的药片——我拿瓶装水时不慎将它打翻,一阵阵难闻的化学药品的气味令人作呕。三天来,除了烟和纯生再没有别的食品补给。

顾南湘,27楼的阳光是否比大兴安岭的更加不真实。

其实我早该想到是她。

想必是刚才参加完化妆舞会,喝多了,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我刚想上前问她是否无恙。忽然,她冲着我大声地叫了起来:木微微,我认识你。

林木森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

晚上,我问顾南湘,问他是否愿意领养它。他愉快地答应下来,并留了手机号码,说要是错领了一定记得给他电话。

他说,简微,我们分手吧。

下车时我把绿翡翠手镯从手腕上退下,放在了列车的座位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因为在我的左手手腕上,还有一只温暖的玫瑰手镯,它离血脉如此之近,那么离心注定不会很远。

顾南湘,知道宫琪峻吗?那是我最喜欢的日本漫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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