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上车的人

  小学毕业后,我到镇上读初中。开学那天,母亲起了个大早。她为我找来一个星期的换洗衣服,又为我煮了两个鸡蛋。整个早上,母亲提着围裙绕着我的行李箱团团转。钥匙、钢笔、本子,她像个老太婆一般念叨着。出门前,她又把箱子打开,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四哥的房子被镇上的警察像模像样的包围了起来,像这种在月黑风高的夜里有模有样的集体行动,在我们这种别说是远离皇城就是连出一趟城都得憋住尿熬上一个小时的地方,显然也是一大动作了,虽然只有区区四个人,但镇上的警察本来就少,现在一下就过来了四个,也算是倾巢出动了。看样子今晚四哥铁定是要像饺子那样被人给包了。

  送我去上车的路上,母亲的唠叨比以往更甚,她说到学校后要和同学好好相处,不要和同学吵架,咱种田地的人,没钱没势,要安分守己,好好念书才会有好出路。

四哥那年十六岁,大我四岁,属马,但却偏偏又像猴一样乱窜。倘若要从血色成分中去划定一个人是好还是坏的话,我想这条定律在我和四哥的身上是错误的。至少在我细心的听完了村里的老人们遗漏下来的故事后,我压根就没有察觉到我们的祖上有任何龌蹉的行为事迹,哪怕仅仅只是去了窑子炮了个十三娘都好,但是都没有。这足以证明此刻正在我们身上缓缓流动着的是多么优良的血种啊,但这种优良的就像古老的贵族血液那样让人无限荣耀的血统,却让我们在这个几乎在祖国的版图上找不到位置的小镇上鸡飞狗跳了很久很久。

  母亲终于把我送到离村五里路的候车点,她把行李箱放下,朝公路尽头张望。到镇上的汽车两个小时发一次,我们没能赶上十分钟前那趟车,只能等下一班了。

澳门新葡亰76500,四哥犯下了不少和他实际年龄不相上下的人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除了杀人。比如越狱,当然那只是在我们那个小到连厕所都必须深藏不露的小镇派出所里。那天,三哥伙同一个臭味相投肝胆相照了许久的小伙伴,借着惨白的月色,放倒了一条小狗,绕过了几扇门,驾轻就熟的连夜便把附近大叔家广积了起码一年有余的粮食就像搬自家粮食那样出库了。等到大叔醒过了好几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来到仓房时,方才如哥伦布发现新大陆那般激动的大叫起来。很快,镇上为数不多但质量精良的警察同志便把第一个重大嫌疑人的位置让给了四哥同学。说是同学,也未免有点缺德了。因为四哥在我刚蹒跚着脚步晃动到我家后头的校园里上aoeu的时候,他就已经因为家里实在是再也不想掏不出那钱费劲的让我四哥念书了,毕竟在他念书的时候,老师总是威风凛凛的带领着四方八路的家长同志们踏浪一样的把我家的大门都踏烂了。

  初秋的阳光依然毒辣,母亲的额头很快布满汗珠,我推推母亲,叫她回去。她不肯,说要陪我一起等车。那时的我,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在母亲执意不肯后对她大吼了一句,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还用你在这儿陪我。母亲嘴角轻扯,想说点什么。我又推了推她说,不用再说了,我听得耳朵都长茧了,你放心地回去吧!

警察同志热力的把第一嫌疑人的位置准确无误的挂在我四哥身上实在是有原因的,首先在他们从镇上唯一一家胆敢把霓虹灯闪烁出来的发廊里出来时,他们就已经在路上铁定的把目标指向了我那个已经在镇周边兴风作浪了好几年的四哥身上了。当然在没有监控的情况下,要想把一个重大的责任推放在一个毫无证据可以证明他就是那个罪人的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首先把列出来的犯罪嫌疑人一并拉到所里,晓之以理动之靠武的让他们自己把犯罪经过一一吐出来。这在我们这个名不见地图的小镇可是屡试不爽屡见奇效,这还让那个看起来年纪并不老但是发型却彻底消失了的所长并且还因此而获得了上级的不断赞赏。

  母亲回头望了望我,说那你小心,随即一步一步消失在阳光里。

第一个拉到所里的是我四哥,他略带紧张的在穿上家里仅有的一件厚衣服后便坐上警车风驰电掣的离去了。我站在门口,用十二岁孩童独有的慌乱眼神目送着那台载着我四哥渐行渐远的警车。我那个一年三百六十天就连礼拜天都不愿放过零上几十度酒瓶的酒鬼父亲,在听见警笛煞有介事的远去后方才摇晃着他那副因为终日酗酒而憔悴不堪的身躯走了出来,他站到了门口,大骂着我那个早早退学小小年纪便学会了抽烟喝酒泡妞打架的四哥。完了还不忘把我也捎带着臭骂了一顿,对于这种家常便饭式的臭骂在我记事起便已经身受其害了。我从来没有大声哭过,四哥更不用说,在四哥两腿一拔便无影无踪的年纪里,他更是因为难以找到合适的臭骂殴打的对象而陷入了更多的酒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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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大人们说,我的母亲在我刚刚出生那年便被我那个终日纠结于怀才不遇脾气暴躁的父亲赶走了,像秋风扫落叶一样,自此我再也没有见过母亲一面,哪怕只是一眼。四哥那年四岁,在我长大后听着他断断续续的把脑海里对母亲仅有的一点印象说给我知道的时候,我看见四哥偷偷的哭了。虽然那天早上他还在学校后面的山坡上把一个同学的头颅像砸西瓜那样给拿石头砸了。他说母亲很美,离开家的那天是冬天,风很大,她走出村口的最后一个动作是回头望了他一眼哭了,:”拿着包,里面肯定装了很多衣服,重的让她不得不弯了腰”四哥流着泪但很快就干了。他说我当时拼命的想追过去但是却被奶奶一把狠狠的抱住了,动弹不得。”弟,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不要学我。将来有机会走出去找到我们的妈妈”他如此说着。我流着泪默默的点了点头算是给了他一个坚定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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