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悔》

  康元县的夜晚要比京城的夜晚要安静得多,我将九娘下午带回来的花全部移到了后院。那片黑土最适宜这些娇嫩的花朵汲取营养,健康生长。

文/林宥鹤

  九娘曾是京城名动一时的青楼花魁,姿容绝色,一曲异域胡旋舞妖娆魅惑,引得无数权贵倾服。她身处酒色之地,浑身透着一股子妩媚之气,却偏偏爱上了丞相的末子。

楔子

  当今丞相,何等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如何看得起青楼出身的九娘,即便她洁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也不过是他人眼中的浪荡女子。两人相约私奔之夜,九娘在相约的小巷中被一群下流地痞捆走,惨遭凌辱,自知无颜再与情郎相守,一时想不开便要投河自尽。

   
昭仁三年,右相发妻病菀。昭仁四年,右相十里红妆迎娶青楼女子,坊传此女貌若天仙,善琴棋。成婚日不寻人影,无故失踪,只余一方喜帕在轿。右相与喜帕拜堂,寂寥一生再无续弦。昭仁十二年薨。

  我恰巧从那石桥上路过,拽住了她纤细的手腕,救她一命。

【昨夜春风归又去】

  最丑不过人心。

   
一定是垂髫那年香案前的香没插好,亦或是那个姻缘树上的红绳系错了地方。九娘觉得,言清与她,到底是命运太过捉弄。

澳门新葡亰76500 1

   
屋内满地衣衫散乱,却独独少了几分旖旎气息。九娘抬手将里衫轻扣。鬓钗散乱走到窗前。

  那昔日风度翩翩,一派斯文的丞相末子在河边酒肆与一女子谈笑风生,亲密不已。九娘呆立在我身边,已是全然明了。所谓的一往情深海角天涯不过是富贵公子习以为常的情场把戏,小巷中的惨遇也不过是那人厌弃的手笔,他怎么会真的舍弃富贵生活同她浪迹天涯。

 
街头小贩叫卖,跑着嬉闹的孩童,路过的马车,九娘觉得平时的热闹如今只嫌吵闹。

  她在一旁默默流泪,晶莹的泪花滴在冰凉的石墩上,砸出一朵绝望的花蕊。

 
身后突然被一双温柔有力的手搂住,言清把头枕在九娘肩上,闭目嗅着她发丝,贪恋一时半会儿的温暖。

  “如今你还想死吗?”我看着她,望着她黑亮的眼眸。

    “九娘,过去事放下,我们成亲。”

  她摇了摇头,语气哀戚:“我不想死,我要活着!”

    九娘嗤笑,故作诧异道:“哈?堂堂右相娶青楼女子岂不荒唐?”

  我点头一笑,为她整理凌乱的发髻。

  “若怕荒唐,我何苦……”

  “以后你便同我一起,好好活着。”

  “何苦,何苦什么?”九娘嘲讽地语气忽而变得低缓:“言清,那是我娘。”

  “你是谁?”

  言清抚摸她青丝手一怔,屋内霎时安静。

  “颂香。”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身着海棠衣裙雍容华贵中又夹着些俗气的老鸨笑嘻嘻走进来

  我与九娘搬来康元县已有半年之久,我们开了一家胭脂铺,以奇香闻名,她平日里奔走弄回我所需的原料,我负责研制。这样的生活,着实惬意的不真实。

“程公子,外头有位客人自称是宫里人要寻你,我特地上来给您通报声儿!”

  伺弄好花草,九娘已经备好晚膳,她蹙眉坐在桌边,一粒未进。

“告诉他这就下去。”言清瞥了瞥满脸讨好他的老鸨,又不自觉望向九娘。“我得进宫了,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命人将聘礼送来。”

  “你要回京吗?”我在铜盆中洗濯手上的泥土,清澈的水即刻变得浑浊无比。

“哎~程公子慢走~”

  九娘表情十分纠结,秀眉狠狠皱起。屋内一时无言,良久之后,她才开口道:“他下月初一大婚,我必须去,我要让他知道我还活着,一生不宁。”

老鸨踩着风姿的小碎步,用团扇拍了拍九娘肩膀:“丫头,听妈妈劝,这男人啊,信不得。”

  我叹口气,坐到她对面。

“妈妈无须多言,九娘有分寸。”

  “已有半年之久,你的恨意却没有丝毫消减,反而愈来愈盛。你若是去了,恐怕难得脱身。”

老鸨仍把离去步子走的妖娆,九娘颤颤从袖中抽出匕首,若不是方才老鸨进来,今日她同言清就该有了了断。

  九娘突然跪倒我面前。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我的裙裾。

次日清晨楼阁吵闹,下人手忙脚乱抬进两个木箱。

澳门新葡亰76500 2

“小心点别给我磕着碰着了!不然有你们好看。”刻薄的嘴脸在转身看见九娘后又立马笑逐颜开:“呵呵呵九娘啊,你看,这是程公子送来的聘礼。”

  “颂香姑娘,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可以帮我的。你一定有办法!”她的眼泪滴在我的绣花鞋面上,带着狠毒的凉意。

程公子送聘礼,作为一个青楼女子该高兴才对,她却不流露出半分表情。妈妈觉得这丫头越来越有些难以琢磨。

  “九娘,”我搀起她,“你会下地狱的。我不愿见你那样的下场,你,还有别的活法。”

“除了妈妈,你们都先下去。”九娘看着箱子低头浮现一丝笑意,而后又消失的干净。

  “可是我已经下地狱了,颂香姑娘,我不甘,他对我实在太狠,实在太狠,不取他性命,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

   
都是上好的檀木,金装玉缀,雕花也别致。大多雕刻富贵芙蓉,他倒好,雕几枝桂花。九娘抬手将箱子打开,嘴角勾起弧度,意料之中。

  我哀叹。爱之愈深恨之愈切,九娘,注定无法这关。

“什么!居然是空的!”老鸨满脸震惊,写满了不可置信。堂堂右相,聘礼只送两个空箱?她还指望抹点油水,这右相实在是抠!比她还抠!

  “我答应助你,只是这样也会毁了新娘子的幸福,她是无辜的,你得用性命去偿还,即便是这样你也愿意吗?”

“妈妈,替我传达回去,聘礼收下了。八月十五是个好日子。”

  九娘点头,万分笃定:“我愿意!”

望着九娘上楼的背影,老鸨眼睛瞪的更大。

  “那好吧。”我起身取下柜上的一盒胭脂递给她。

九娘啐茶嗤笑,两相情愿,两箱情愿。面前的红帐多像那日他们京城第一次见面,多像那日她娘流的血。

  “只需你们见面之时,抹在你的唇上。”

澳门新葡亰76500 3

  我走出屋子,合上木门。

【人生若只如初见】

  下月初六深夜,九娘一身嫁娘装骑马而归,抱着一个锦盒匆匆归来。

  “听闻九姑娘善解人意,特来一探真假。”

  我为她洗去一身的血污,替她换上亲手缝制的一件舞衣。

    对面的女子红纱掩面,芊芊素手酌酒,眉眼低垂别有一番风情。

  “我要死了吗?”九娘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她努力撑起上身,看着我,“颂香姑娘,麻烦你把锦盒给我。”

  “公子哪里听来的玩笑话,若公子有事忧心,九娘愿替公子分担一二。”

  我将底部渗着血的锦盒递给她。她紧紧搂在怀里,笑的苍白而满足。

    男子眉心微蹙,直直望向女子,似想看穿:“那姑娘且备好茶水听着。”

  “他说过要和我浪迹天涯的,生死与共。我不能让他食言。”九娘神情已经有些癫狂。

 
六年前京城十里外有个小村落,依山傍水,村民自得其乐。村中有两女十分要好,自幼一起长大,一个唤猗清,一个唤阿苓。

  我弯下腰宽慰着她。

   
猗清八岁那年,村里来了个叫程言清的少年。眉目清明衣袂干净,微微一笑,便有种如沐春风的温暖。

  “你做到了,九娘,他再也不会食言,他会永远和你一起了。”我伸手拂去她嘴唇上已经乌黑的胭脂。

  程言清就这样不偏不倚撞进了猗清眼里。

  “谢谢你。颂香姑娘。九娘若是有来生,必定铭报您的大恩。”九娘笑了笑,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是夜,皎洁的圆月挂于夜幕,月光散在青山中,显得颇为寂寥。河边小桥下传来几声窃窃私语,一盏旧布红灯笼映出两个瘦小身影。

  窗外突然一声惊雷炸响。

     
“好阿苓,你就帮我把这桂花糕和乞巧带给言清,好不好嘛!”女孩拉扯着另一女孩的衣袖,乞求道。

  大雨倾盆。

     
阿苓有些为难,可是若非夜里,她一定能看见猗清那双漆黑有神的眸子,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你不该谢我。”我将九娘埋在后院她带回来的花草下,娇柔而悲苦的她终于并着她情郎的头颅葬在一起,不再分离。

澳门新葡亰76500,      思量再三才犹豫道:”好吧”

  京城丞相末子大婚中新娘被掉包,新郎惨死的消息飞快的传遍了整个国都,我坐在一棵紫藤树下想起九娘的那滴眼泪,胸口一滞。

      “谢谢你好阿苓!”

  鲜血喷在绿油油的地上,看上去竟是十分好看。

      “猗清,夜深回家闩门勒,猗清。”

  “怎么又咳血了?”一只手捏着锦帕擦拭我的嘴角,语气轻柔,“颂香妹妹,你若是可怜九娘,就不应该答应帮她杀了那男人,也不应该杀了九娘。”

     
猗清手忙脚乱从怀中摸出一袋浆纸包好的东西,一股脑塞进阿苓手上。”阿苓阿苓,我娘唤我回屋,桂花糕就拜托你了”

  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粉色长裙,容貌艳丽,娇滴滴的声音落在耳边着实令人厌恶。

     
猗清的就像一股清风,阿苓未看清,眨眼功夫,头上飘着红绳的她已经消失在月光下。

  “与你无关。”我不愿与她多说话,扭头避开她的锦帕。

  阿苓紧了紧手头泛热的桂花糕,望着小溪发愁。

  “怎的无关?”她收回锦帕,伸舌舔尽上面的血迹,“你明知我最不愿意见你难过。”

“公子后来呢?桂花糕可有带到?”

  “你说那九娘傻不傻,苦苦爱着一个根本不爱她的男人,千幸万苦地见了面,竟然不肯出手杀他了。”女子绕到我身后,抚上我的额头。

  言清苦笑:“后来……”

  我躲开,起身走开几步。

竹林风潇潇,已有了秋意。阿苓找到言清时,他正在研字。

  “你不应该出手帮她。”

“程言清,桂花糕,给…给你的!”

  “但那是她的命数,你帮了她半年丝毫效果都没有不是吗?与其痛苦的活下去,倒不如我帮忙,快刀斩乱麻不是更好?”

  看着红着脸支支吾吾的阿苓,言清觉得有些好笑,低头凑近问她:“你送的么?”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