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味的秘密

    简微。女。16岁心境,20岁年纪的小孩,左手手腕处戴一只镶满玫瑰花纹的纯银手镯。与她失落的联系于去年秋天。芸芸众生若有与她相识之人,烦请转告:顾南湘正思念着她。

苏杭:

顾南湘

不知道是因为闷热的天气还是什么,餐盘里的红烧肉还有番茄炒鸡蛋让我反胃。

在离开崇明岛的8个月后,第一次打开了以前常去的那个论坛的网址。这个在首页位置的帖子,有1000多人跟帖,超过50页的回复。

人声鼎沸的食堂里,我一个人在某处看着三三两两在一尺吃饭的女生或者男生。我的目光打量过了整个食堂,竟然没有发现任何人和我一样,一个人占用了一张餐桌。

我的眼泪温暖的落了下来。

倒掉餐盘里的饭菜,我回到宿舍。刚躺在床上,宿舍门口传来有人开门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2007年春末夏初。

“苏杭苏杭,我去了三食堂,超级挤的,现在才回来,我买了扬州炒饭,好大份,我们两个一起吃嘛!”骆月拉着我坐起来。

我和林木森结束纠缠一年的感情之旅,从他的单身公寓里搬出来,搬进木槿巷一间四十平的小房子里。

我以为她再也不会和我说话。可是她居然能像以前那样若无其事地对着我笑。她知道我很喜欢吃扬州炒饭。

此前一天,林木森跟我说,他爱上了一个叫小五的女孩。

我坐起来,宿舍里的白光让我看清楚了她小小的鼻子上有细细密密的汗珠。但是她似乎不察觉,忙活着把饭盒里的炒饭分成两份。

他说,简微,我们分手吧。

“骆月,你不讨厌我吗?”听见我的话,骆月的手一顿,迷茫地抬起头。

那一刻,我正在电脑前把与他的爱情事件《全世爱》最后一个章节放进博客里。闻言,失手打碎他从丽江带回来的玛瑙石烟灰缸。

“我为什要讨厌你呢?”骆月干脆犯下手里的饭盒,做到我面前“苏杭,我以为你生我的气了,因为我…土气…我那天在林木森家里的举动,很傻……但是我觉得我并没有做错。我走了也没有和你说……你说的话我都相信,但是可能是因为我真的很喜欢秦空,所以我想自己去了解他,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苏杭?”骆月的放在膝盖的手指绞在一起。

他怔怔地看我。

我心里一怔,我以为生气的人,应该是你才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叹了一口气。

而我,面无表情。

骆月站起来把半盒扬州炒饭端到我面前“我们快吃饭吧!”

我所有的财产仅仅是一台笔记本和一只红色的箱子。我猜,那个叫小五的,肯定一会就搬进来,所以我尽量磨磨蹭蹭的,跑进卫生间里描眉画眼。

我接过来,全部吃完,但是那半盒扬州炒饭好像花岗石一样塞在我的口中。

浓重的墨绿,胭脂红。

骆月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一切,她把我当成好朋友,她在意我的感受。

果然,时隔不久一个拖着黑色行李箱,短发、裙角飞扬的女孩走了出来,大概十七八岁。林木森给她开了门,她一眼就看见了我,但是……并没有做出任何超乎寻常的表现,而是一头扑入林木森的怀里。

可是我……

我感觉到脑海深处迸发出的璀璨烟花,并且逐一破裂。

夕阳沉沉地下落,骆月坐在秦空的后座上走了。

林木森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

我推着自行车出车棚,为了不在路上遇到林木森和彭宇,我把自行车放了回去,步行绕了远路。

而我,看着他的背影。如许的生动、熟悉。转身走进电梯按了去一楼的按钮。金属大门无声合上,将一对恋人的身影掩去。

与柔软萧索的夕阳想相比,是不远处的中心广场。它在几个小时以前还是相对静默的存在,却在此时变得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高大的建筑物打出亮眼的LED广告,食肆、服装
、娱乐场所不甘落后纷纷点亮了店门前的霓虹,人的喧哗声,汽车的鸣笛声混合着食物的香味,将即将到来的夜幕撑出嚣张肆意的脸。

木槿巷。九幢。401。

不知不觉我已经置身广场中央。电影城外,情侣、小孩、一家几口人热热闹闹地捧着爆米花往里面走。宣传牌上贴出的电影宣传海报,一个妙龄女子和一个小男孩侧躺在草地上,大概是轻松的文艺片。我举步,准备走进电影城,却在人群中看到看到了在人流中央的穆青,我妈妈,她抱着一件外套,站在露天停车场的入口,任凭风拉扯她漂亮的卷发。

阳光透过繁盛的香樟树叶打在黑色地面上,风吹过,四周便一漾一漾的全是零星的光。这一带都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老房子,整齐的歌德式建筑,隐约深藏着一抹耐人寻味的阴郁气息。

我顿了顿步子,快步朝着她走去。

推开门。老式的床。雕花的楠木椅。胡桃色的衣橱。生满葵花的窗帘。淡蓝色花纹的壁纸。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但是走了几步之后,我却再次停住了脚步。我妈妈挽住了一个刚从停车场出来的男人。

我开始在一些无聊的论坛上出没。没日没夜地与人聊天,抽555,喝纯生,只吃维生素片和水果,放任一切不良的生活习惯。习惯将住的地方称做窝或者巢穴。习惯同时与五个以上的人聊天、对答。习惯出现或消失时无因无由,一切随性。

我甚至能感受到我妈妈身上散发出一种很不同寻常的气息,看着我妈妈身边的那个男人,我的眼睛好象被狠狠地刺到了。

有人这样说我:简微,你是个妖。

“林……林叔叔”我情不自禁地嗫喏

我嘲笑。只是偶尔趴在床上,独自喝着凉水敲打着键盘就会想:是不是我真的变成妖了?变成日光下最孤独的贝壳,寂寞而又空虚再没有什么能够将它填满。

澳门新葡亰网站所有平台,妈妈挽着的那个男人,是林木森的爸爸!

顾南湘在论坛的注册资料中找到我的MSN。

我呆呆地站在忙碌的人流中,广场里各种气味混杂着各种声音慢慢地弥漫开来,一点点地浸透麻木我的思维。

凌晨一点到四点,他总是在线。我怀疑他是夜间工作者,但是他否定了这点。他说,他在C城最高的大厦里上班,朝九晚五。

他们为什么会私下见面?谈工作?可是为什么要挽着?妈妈表情里特有的温柔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各种想法从我的心底升起来,对照进大脑,在一连串的猜想和疑问报错之后,终于,在脑海里闪现出“我妈妈挽着的人是林木森的爸爸,我妈在和林木森的爸爸谈恋爱,他们可能会结婚……”,我听见脑子里的齿轮契合时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不敢再往下想。

我对他的说法产生了好奇,我说,也许我认识你。他说,也许吧,这个城市终究太小。接着又絮絮叨叨地说他喜欢穿黑色的衣服,喜欢站在地铁里喝暖暖的咖啡,喜欢站在27楼巨大的玻璃窗后看地面上匆忙的行人,喜欢午后暖暖的阳光,恬燥的音乐,放肆的呐喊,狂暴的喧嚣;也喜欢安静,喜欢躺在静谧的天空下看飞鸟掠过的翅膀,以及那些比飞鸟翅膀还要自由的云朵。最后,他问,简微,你认识我吗?

我终于明白那晚我妈晚回来后对我的欲言又止。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我正赤着脚在房间里找到一盒即将过期的饼干,边吃边按他的描述想像他的模样。最终明确地回答说:我不认识。

——你妈妈在我家

他又问我:那么,简微,你是什么样子呢?

那晚,林木森的短信里,这样说。那么他是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

不等我回答便自言自语道:你一定有双精灵般大大的眼睛,黑色长发,不喜化妆,有大大的黑眼圈,因为你缺少睡眠。

在穆青和林铮走近的刹那。

对此我不置可否。

我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自己的妈妈,就像一只受了惊仓皇逃窜的兔子,我飞快地跑开了。那一刻,我忘记了,我逃开妈妈挽着林木森的爸爸的画面,却逃不开那样的事实。

他接着说:如果某一日,我在市井、荒郊、高山或其他任何地方遇见你,在你的对面、侧面,后面,任何一个方位喊你的名字,你千万记得要对我微笑。

林木森:

我开始留意地铁里那些穿黑色衣服的男人。我总是把他们想象成他,并逐一排除;就像是玩味一道并不复杂的数学题,彼此不停地相减;最后得出的余数。尽管总是为零,但我却丝毫不感到气馁,不怀疑他存在于我的周围。

学校广播站的学姐们都很奇怪,林木森最近沉默寡言,录完广播就走,不贫嘴也不撩妹了。

一点到四点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清醒的时段。我总是把音响调到最大,呢喃着相同节拍却不同歌词的句子,大声的笑,自得其乐。也常常会在这个时段问顾南湘一些无聊却有趣的问题。比如:

林木森一早到了学校扔下书包除了睡觉就再也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顾南湘,你左脚和右脚的袜子颜色是否相同。

林木森不敢再看苏杭一眼。他怕自己的目光太过直露,泄露了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

顾南湘,27楼的阳光是否比大兴安岭的更加不真实。

趴在桌上睡觉谁也不看,是最好的选择。

顾南湘,知道宫琪峻吗?那是我最喜欢的日本漫画家。

不知道是谁说过,人睡着了会做梦,各种各样的梦,其实大可分为两种,你渴望的,和你害怕的。

他不会马上给出答案。他的答案有时候凌乱,有时候严谨,有时候又似答非所问。但每一次总能逗我开心大笑。我毫不怀疑屏幕那边的他也是面带笑容的。

林木森趴在桌上真的睡着了,可是他在梦里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有一片明晃晃的白,无力的白,死寂的白。

我在公园的藤椅上发现一只被主人遗弃的黑猫,左后脚微跛,浑身脏透了。我带它回家,给它洗澡,喂食。并在它受伤的脚上系一根红色的丝带。寄放在人民路一家宠物店里。林木森说过,我不适合养任何有生命的东西。

不知道睡了多久,林木森听到了班主任说的话,不管是高中还是小学初中,班主任在批评其他的同学的时候总是要捎带上林木森的,他早就习惯了,换做是平时他要油嘴滑舌地顶撞一番,今天他懒得动了。

晚上,我问顾南湘,问他是否愿意领养它。他愉快地答应下来,并留了手机号码,说要是错领了一定记得给他电话。

可是最后,班主任和秦空打赌说如果秦空期末考试及格了他就去操场上裸奔的时候。林木森笑了。

我当然明白他的言外之意。11位数字,只看一遍便能倒背如流。

那日,秦空离开林家前的那个傍晚,林木森的父亲林铮当着秦空的面撕掉的,是秦空的录取通知书。那一纸薄薄的录取通知书却代表着最高的荣誉,因为它来自圣泽高中。

傍晚再去宠物店时。店员告诉我,早上有位穿黑T恤的先生从这里领走了猫眯,还留了份礼物给我。

圣泽高中在全省乃至全国甚至是国外都赫赫有名,它录取的学生不仅成绩要名列前茅,还要有相当的创造力。被圣泽录取,就意味着,三年后不管是什么大学,你都可以随便挑。档案里有圣泽的记录,是至高的荣誉和才能的象征。一年前,秦空被圣泽录取,以中考全市第一的身份。

我从她手里接过粉蓝色的锦盒,解开丝带,里面躺着的竟是一只好看的手工银镯。手镯上雕满了繁盛的玫瑰花纹,每一个花蕊之中都有一粒细小的铃铛,精致极了。

林铮将所有的这一切都压下来了,这件事只有林木森和当事人秦空以及林铮知道。

我当然记得,曾经跟他说过我喜欢手镯,说喜欢听手镯上叮丁当当如同响玲一样的声音从我的手上飘起,穿过云朵落在布达拉宫的殿顶上,就像传说中的天使那样歌唱给朝拜的信徒听……

比起秦空来,林木森又觉得自己似乎还是幸运的。

站在宠物店的门外,我清晰地笑出声来。手镯戴在左手的手腕上,轻轻摇动,铃声悦耳有如梵音。

秦空只是故意隐藏实力,他为的是最后一战给每个看不起他的人当头一棒,这一点林木森在一年前才知道。

接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在讨论关于那只黑猫。说它有趣的事情,也说它的坏话。

年过半百的班主任小老头子顶着他的地中海在操场上裸奔!

他说,他给它买了柠檬味的香波;买了金色的铜铃就系在它左后脚的红线上。他说,他给它买了最好的猫粮。还为它试了猫粮的口味,它喜欢牛肉味的。他还说,他叫它‘简微’。

那画面太美,林木森太想看。

他总喜欢这样描述:简微,正乖乖的趴在我的膝盖上与我安静地沉默对谈。

很多时候,我都有给他打电话的冲动,想听听他的声音,他真实的笑,哪怕是彼此沉默。

也曾无数次地站在地铁的出口处,想象那载满行人的黑色电梯里哪一个是属于他的身影。我总是反反复复地思量与他相见的情景:汹涌的人群里,他坚定地喊出我的名字。夕阳下,他步伐矫健,轮廓分明宛如雕塑。我轻快地转身,迎着落日的最后一丝余辉,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十指紧扣置于身后,仰头看他,脸上有最明媚的笑,而不是忧伤。

我把电脑放在膝盖上,左手举着冰袋敷在额头,右手敲打键盘。体温计从39度缓慢降至38度。顾南湘一直断断续续地和我聊天,我胡乱地应付着。

下线时,他迟疑了一会,跟我说,今天是他的生日,他关掉手机、电话,独自在家里喝了整箱的啤酒;此时,他把所有的灯都关灭了,四下无声,只有电脑屏幕一束深蓝的光,整个世界安静的有些不真实。他说,简微,我感觉到了,红尘之上与你相依为命。

我忽然间沉静下来,安静地听他诉说。

‘相依为命’一词多么伤感,又如许生动。

我在耸立的大厦前。对着玻璃窗中,穿凉鞋、棉布长裙的自己发呆。不远处的地铁入口,一个穿黑色衬衫的男人正慵懒地对着落日喝着咖啡,神情淡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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